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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红星厂的办公楼,向来是厂区里最安静的所在。

    厚重的红砖墙隔绝了车间传来的钢铁轰鸣,走廊里铺着的水磨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

    这里的时间,似乎都比生产一线流淌得更慢一些。

    此刻,三楼厂长办公室里,王德发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惬意时光。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份《红星日报》。

    桌上那个泡着浓茶的大号搪瓷缸,正悠悠地散发着茉莉花的香气。

    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在他面前摊开的报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上面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标题《深化改革,勇于创新,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王德发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铸造车间那点小打小闹,在他看来,不过是癣疥之疾。

    那个叫路承舟的年轻人,再有本事,终究是个外来的技术员。

    只要自己卡住人事、卡住财务、卡住供应,他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等那所谓的“远征”项目组耗尽了耐心与资金,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灰溜溜地滚蛋。

    届时,他王德发依旧是红星厂说一不二的王厂长。

    然而,这份稳坐钓鱼台的笃定,被一声巨响彻底撕碎。

    “砰!”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墙上的白灰簌簌落下,连带着墙上那副“艰苦奋斗”的锦旗都晃了三晃。

    王德发的心脏猛地一抽,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霍然抬头,镜片后的双眼迸射出被冒犯的怒火。

    “谁?”

    他厉声喝道,“懂不懂规矩!”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负责打扫办公楼的清洁工,外号“小刘”。

    他平日里见了谁都点头哈腰,此刻却像见了鬼一般,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王……王厂长……”

    小刘的牙齿上下打颤,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出……出大事了!铸造车间……出大事了!”

    王德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怒火被一丝不祥的预感所取代。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咋咋呼呼的下属,天塌下来也得先敲门,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慌什么!”

    他重重一拍桌子,试图用自己的官威稳住局面,“天塌下来了?慢慢说!什么事!”

    “炉子……炉子……”

    小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让他的语言系统几乎崩溃,他只能本能地重复着那个最核心的词汇,“孙长海……他……他把一号炉给……给砸了个坑!”

    “什么?”

    王德发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孙长海?

    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工匠?

    他砸了冲天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说八道!”

    王德发本能地斥责道,“他吃错药了还是疯了?”

    “不是……是真的!”

    小刘急得快要哭出来,他语无伦次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描述那惊心动魄的场面,“那个路总工……他让孙长海用锤子敲……一敲……就……就敲出问题了!”

    王德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路承舟。

    只要跟这个年轻人扯上关系,就绝不会是小事。

    “敲出什么问题了?”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铁!是铁!”

    小刘终于说出了一个清晰的名词,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炉子外面那层钢板,里面……里面是铸铁,劣质的铸铁!”

    轰!

    “铸铁”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王德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那份属于厂长的威严与从容,在他脸上寸寸碎裂,只剩下一种源于骨髓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惊骇。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是二十年前的工程,是红星厂的奠基石,是经过无数次验收、被评为标杆的功勋设备!

    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偷工减料到令人发指的原则性问题?

    “你……你看清楚了?”

    王德发的嘴唇开始发干,声音也跟着嘶哑起来。

    “全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路总工……他还……他还让李铁牛拿来了切割机……”

    切割机?

    王德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巨大的动作带翻了桌上的搪瓷缸,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一大片文件,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小刘,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他想干什么?”

    小刘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颤抖着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取……取样了……他说……那是‘证物’。”

    证物。

    这两个冰冷的、带着法律与审判意味的字眼,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王德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路承舟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跟他玩什么权力斗争。

    那个年轻人根本不屑于在规则的边缘互相试探、彼此妥协。

    他要做的,是掀桌子!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最冷酷无情的物证,将这潭深水彻底炸开,把所有藏在淤泥下的东西,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不是一场政治斗争,这是一场刑事侦查!

    而他王德发,作为这座工厂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无论二十年前的事情与他有无直接关联,都将是第一个被推上审判席的渎职者!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他的尾椎骨,疯狂地向上蔓延,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变得冰凉、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滚!”

    他突然对着小刘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都给我滚出去!”

    小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间已经变成风暴中心的办公室。

    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王德发僵硬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滚落。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张刚刚还让他心情愉悦的报纸,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一张提前写好了的讣告。

    完了。

    他知道,当那块承载着二十年罪恶的铸铁被切割下来的那一刻,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已经倒下了。

    接下来,将是无可阻挡的、摧枯拉朽的连环崩塌。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王德发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到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前。

    他用颤抖的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已经有些锈迹的钥匙,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

    “咔哒。”

    柜门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排排陈旧的、已经泛黄的档案盒。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近几年的生产报告、人事档案,死死地锁定在了最底层、一个积满了灰尘、上面用毛笔写着“基建·绝密”的牛皮纸档案盒上。

    他的手,在距离档案盒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去碰。

    他知道,那里面封存的,是足以将无数人拖进地狱的魔鬼。

    最终,他还是猛地一咬牙,放弃了档案盒。

    他转身冲回办公桌,抓起了那台红色的、只有少数几位领导才能使用的内部专线电话。

    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颤抖着,拨出了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王德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语调,压低了声音。

    “老书记……”

    “红星厂……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