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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钢铁清创

    狂喜的声浪还未彻底平息,路承舟倒下的身影便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总工!”

    陈一刀的吼声撕裂了欢庆的气氛,他那双刚刚还因胜利而颤抖的铁臂,此刻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稳定,牢牢架住了路承舟瘫软的身体。

    赵立本亦是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探向年轻人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喧嚣戛然而止。

    刚刚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工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慌。

    他们刚刚迎来了自己的统帅,迎来了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先知,难道就要在这胜利的前夜,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这比失败本身,更让人无法接受。

    “快!送总工去休息!”

    “医务室!医务室的人死哪儿去了!”

    人群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就要将路承舟抬走。

    “都别动!”

    陈一刀一声炸雷般的咆哮,震住了所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路承舟半抱在怀里,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与他魁梧的身形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他缓一缓,别他娘的瞎晃悠!”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年轻人,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他的生命体征极度虚弱,精神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即便在昏迷的边缘,也未曾彻底断裂。

    果然,几秒钟后,路承舟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焦灼的脸,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刚刚被他们合力贯穿的、黑漆漆的洞口上。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脸色愈发苍白。

    “小路总工,你别说话了,先歇着!”

    赵立本急得满头大汗,“剩下的事,我们来!”

    “不行……”

    路承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却异常清晰,“打通……只是第一步。里面的东西……必须清理出来……否则……炉壁会因为应力不均,彻底崩塌……”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陈一刀死死按住。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陈一刀双目赤红,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你告诉我们怎么干,我们去干!你就是我们的脑子,脑子要是烧坏了,我们这些手脚就全废了!”

    这句话,粗俗,却直白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是啊,他们可以是手,是脚,可以是刀,是锤,但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回到那种没有大脑指引、只能凭着一腔血勇胡冲乱撞的状态。

    路承舟似乎听懂了陈一刀的话。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丝。

    他不再挣扎,只是将目光转向赵立本,那双因失血而略显灰暗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了理性的光芒。

    “赵师傅……我需要一套……新的工具。”

    他喘息着,用最精炼的语言,开始下达这场“清创手术”的详细指令。

    “肿瘤已经被贯穿,但主体结构还在。强行敲碎,只会导致不可控的坍塌。”

    路承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最精准的刻刀,将一个全新的、大胆的构想,刻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我们要……融化它。”

    融化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用乙炔和压缩空气……做一杆……长柄氧气割枪,或者说,一杆简易的……热熔枪。”

    “枪头……用耐高温的钨钢喷嘴,我们有。枪身……用无缝钢管连接,长度要足够伸到肿瘤的中心。”

    “从那个洞口伸进去,对准肿瘤结构最复杂的根部,给我……持续不断地烧!”

    一个疯狂而又充满了工程师式暴力的方案,被他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他们要在这头钢铁巨兽的体内,点燃一把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焰,将那颗致命的肿瘤,从内部,一点点地,化为铁水!

    “这……这太危险了!”

    一名老师傅失声叫道,“炉体内部情况不明,万一引起爆炸怎么办?”

    “不会。”

    路承舟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那是建立在无数次计算与模拟之上的绝对把握,“内部没有可燃气体。而且,我们不是要引爆,而是要进行可控的、局部的熔切。只要控制好气压和流量,就能将能量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看向赵立本,用一种托付的语气说道:“赵师傅,热熔枪的设计和制造,交给你。你是玩火的祖宗,你知道该怎么控制它。”

    赵立本浑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涌上心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总工放心!三个小时,我给你造出一杆最猛的枪!”

    路承舟的目光又转向陈一刀。

    “陈师傅,你是现场总指挥。人员调度、安全警戒,都归你管。记住,热熔枪操作时,必须在洞口外围搭建临时的防火隔热墙。所有操作人员,必须轮换,绝不能疲劳作业。”

    “明白!”

    陈一刀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声如洪钟。

    交代完这一切,路承舟眼中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钢丝,在确认指令已经准确传达之后,终于彻底松弛。

    他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慌乱。

    陈一刀小心翼翼地将路承舟抱起,在一群工人的簇拥下,将他送到了相对干净的办公室,安放在一张拼起来的沙发上。

    而赵立本,则像一头被唤醒的雄狮,转身面对着身后上百名工人,发出了总攻前的咆哮。

    “都听到了吗!钳工组,跟我来,设计喷嘴!管工组,去找最高标号的无缝钢管!电焊组,准备氩弧焊!其他人,去给我找石棉瓦、防火泥,搭建隔离墙!”

    “小路总工把命都拼上了,才给我们捅开了这条路!谁他娘的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别怪我赵立本把他扔进炉子里去!”

    轰!

    刚刚沉寂下去的人群,被再一次点燃。

    那不再是胜利后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坚韧、更加明确的战斗意志。

    他们像一台被输入了新程序的精密机器,在赵立本和陈一刀这两位“车间主任”的调度下,高速、有序地运转起来。

    一场围绕着“热熔枪”的攻关战,就此打响。

    另一边,办公楼的阴影下,江卫国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那群重新变得井然有序的工人,看着赵立本和陈一刀身上那种脱胎换骨般的气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路承舟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懂得如何将一群废铁,锻造成能为己所用的刀鞘。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却从旁边的废墟里钻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住了他。

    “江……江师傅。”

    是那个叫孙猴子的年轻学徒。

    他手里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搪瓷缸,里面是冲泡得浓稠的麦乳精。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热的吧。”

    孙猴子低着头,不敢看江卫国的眼睛。

    江卫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搪瓷缸。

    温度从掌心传来,让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暖意。

    “有心了。”

    他淡淡说道。

    孙猴子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道:“江师傅,您说……我们能成吗?我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心里……有点发毛。”

    江卫国没有直接回答。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麦乳精,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巨大的熔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小子,你知道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孙猴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武器,也不是人多。”

    江卫国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是信心。是相信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并且坚信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胜利。”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

    “以前,他们有的是力气和胆魄,但他们没有信心,因为他们不知道路在哪里。”

    “现在,路承舟把路给他们指出来了。所以,他们就有了。”

    说完,他将搪瓷缸递还给孙猴子,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孙猴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江卫国的话,再回头看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时,眼神中的怯懦,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

    三个小时后。

    一杆长达十米,通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长枪”,被制造了出来。

    它的枪头,是一个结构精密的、由耐高温合金打造的喷嘴;它的枪身,则由三段高压无缝钢管拼接而成,坚固而沉重。

    在它的尾部,连接着两根粗大的高压软管,一根通向一排排蓝色的乙炔气瓶,另一根,则连着一台临时改装的大功率空气压缩机。

    这,就是他们的手术刀。

    赵立本亲自检查了每一个焊缝,每一个接口,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猛地一挥手。

    “开工!”

    陈一刀亲自带队,八名最孔武有力的壮汉,合力抬起了这杆沉重的热熔枪。

    他们喊着号子,步伐沉稳,小心翼翼地将枪头,对准了那个被钻开的洞口。

    “一、二、三……送!”

    随着陈一刀一声令下,长枪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送入了熔炉的“心脏”。

    “点火!”

    赵立本戴上厚厚的护目镜,亲自拧开了气阀。

    嗤——高压气流发出的尖啸声响起,紧接着,他按下了电子打火器。

    轰!

    一团蓝白色的、温度高达三千度的恐怖烈焰,猛地从枪头喷射而出!

    即便隔着十几米远,那股灼人的热浪也烤得人脸颊生疼!

    那团烈焰,在熔炉那黑暗的腹腔之内,瞬间照亮了一片狰狞的世界。

    人们这才第一次看清,那颗“钢铁之癌”的全貌――它像一棵从炉壁上生长出来的、扭曲的钟乳石,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金属冷却后形成的、利刃般的结晶。

    “烧它的根!”

    赵立本嘶吼着,指挥着工人们调整着热熔枪的角度。

    蓝白色的烈焰,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精准地、狠狠地,噬咬在了那颗“肿瘤”与炉壁连接的、最粗壮的根部!

    嗤嗤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被瞬间气化的声音响起!

    被烈焰灼烧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红色,迅速变为橘黄色,再到刺眼的亮白色!

    几秒钟之后,第一滴滚烫的、亮白色的铁水,顺着“肿瘤”的表面,缓缓滴落!

    “有效!”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随着根部被持续熔切,那颗重逾数吨的巨大“肿瘤”的重心,开始发生偏移。

    整座熔炉的内部,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巨兽在呻吟般的金属扭曲声。

    咯……

    吱……

    嘎……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一刀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炉内,怒吼道:“不好!它要塌了!快撤!”

    话音未落,那颗被烧灼了根部的巨大“钢铁之癌”,猛地一沉!

    它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化为铁水,而是像一座被斩断了根基的山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熔炉的底部,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