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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愚公移山

    夜色,早已将红星厂的残破轮廓彻底吞没,唯有铸造车间,此刻宛如一座在黑暗海洋中顽强燃烧的孤岛。

    几盏临时拉来的大功率探照灯,用它们惨白而粗暴的光束,撕开了浓稠的烟尘,将那座巨大的熔炉照得纤毫毕现。

    光与影在嶙峋的钢铁残骸间交错、拉伸,投射出无数扭曲的、挣扎的巨人剪影,映照在每一张被汗水与油污覆盖的脸上。

    欢呼早已沉寂,狂喜的情绪也被更为深沉的疲惫与坚韧所取代。

    空气中,一种全新的交响乐正在奏响。

    那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一曲更加原始、更加雄浑的劳动序曲。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角磨机切割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在车间内疯狂回荡。

    沉重的八磅大锤,被赤着臂膀的壮汉轮番抡起,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冰冷的钢铁“尸骸”上,爆发出“铛!铛!”的、沉闷而又徒劳的巨响。

    远处,那台老旧的十五吨吊车,正发出一阵阵力不从心的、病态的引擎轰鸣,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在被迫回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

    蚂蚁啃骨头的战争,开始了。

    然而,这块骨头的坚硬,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操!又他妈废了一张!”

    一名工人愤怒地咒骂着,将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轴心的角磨机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刚才,高速旋转的砂轮片在接触到那块巨型铁坨的瞬间,便在一阵刺目的火星中悍然碎裂,锋利的碎片如同弹片般四散飞溅,险些划伤他的脸颊。

    这已经是在半个小时内报废的第五张砂轮片了。

    另一边,抡锤的汉子们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砸下的重锤,除了在那坚硬无比的铁坨表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之外,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巨大的反震力,反而震得他们虎口开裂,双臂酸麻。

    这根本不是钢铁,这是一块从地狱深处挖出来的、淬炼了无尽绝望的顽石。

    焦躁与无力感,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他们刚刚用血肉之躯顶住了一场天崩地裂,可此刻,面对这头沉默的、死去的巨兽,他们那股悍不畏死的血勇,竟显得如此苍白。

    “都他妈的别泄气!”

    陈一刀的咆哮声如同一记重鞭,抽散了这股颓靡的气氛。

    他的双手已经用破布草草包扎,血迹从布条的缝隙中不断渗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一把夺过一个年轻人手中的大锤,双目圆睁,爆喝一声,用一道完美的、力贯全身的弧线,将那柄重锤狠狠砸下!

    铛!

    火星四溅!

    然而,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那巨大的铁坨,仅仅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嘲讽,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

    陈一刀粗重地喘息着,死死盯着那块顽固的“骨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就在这股僵局之中,路承舟平静的声音,仿佛一道清泉,流过了每个人焦灼的心田。

    “停下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战场的最前沿,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让他那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愈发萧索。

    赵立本紧张地跟在他身侧,像一个忠诚的卫士,随时准备搀扶住这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的主心骨。

    路承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凝聚在那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铁坨之上。

    他绕着它缓缓走了一圈,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外科医生在审视病灶时的、极致的冷静与专注。

    “蛮干是行不通的。”

    他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这东西是铁水在不均匀的降温和巨大的压力下,形成的应力聚合体。它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硬度甚至超过了特种钢。用角磨机和锤子,无异于用牙签去撬动保险柜。”

    他的一番话,用最精准的物理学术语,为所有人的失败,下达了科学的判决书。

    工人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的名词,但核心意思却无比清晰――他们用错了方法。

    “那……那怎么办?”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路承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铁坨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如同岩石般的质感。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了赵立本。

    “赵师傅,我们的乙炔还剩多少?”

    赵立本立刻回答:“为了预防万一,我让人多备了二十瓶,现在至少还有十八瓶是满的!”

    “足够了。”

    路承舟点了点头,一个全新的、充满了科学暴力的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把热熔枪的残骸拖过来,把喷嘴修复好。我需要两组,同时作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下来,听我的指令。我们要给这头巨兽,做一次‘应力释放手术’。”

    “应力释放手术”?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半个小时后,两支修复好的、简易的氧气割枪,被重新架设了起来。

    在路承舟的亲自指挥下,工人们将那足以熔化钢铁的蓝白色烈焰,对准了铁坨边缘一处相对薄弱的凸起。

    “持续加热,不要停!”

    路承舟命令道。

    两股恐怖的高温烈焰,如同两条毒蛇的信子,死死地咬住了那块钢铁。

    被灼烧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色变为暗红,再到刺眼的亮白。

    灼人的热浪,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就是现在!”

    路承舟的声音陡然拔高,“水!”

    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工人,立刻打开高压水龙头,几股冰冷刺骨的凉水,如同出鞘的利剑,精准地、凶狠地,浇在了那片被烧得亮白的区域!

    嗤啦!

    一阵无比尖锐的、仿佛灵魂都在战栗的巨响,悍然炸开!

    一股庞大的、白茫茫的水蒸气,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一种极致的冷与热的暴力相遇!

    钢铁的表面,在百万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从上千度高温到常温的剧烈转变。

    这种恐怖的温差,导致了其内部晶体结构的急剧收缩与崩坏!

    当蒸汽散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水浇过的区域。

    只见那片原本坚不可摧的钢铁表面,此刻,竟如同干涸的河床一般,布满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的黑色裂纹!

    “天哪……”

    一名老师傅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叹。

    “陈师傅!”

    路承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错过的果决,“就是现在,砸它!”

    陈一刀早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股狂喜与明悟,如同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

    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便已然领会了这“冰火两重天”战术的精髓!

    “吼!”

    他爆喝一声,抡起那柄八磅大锤,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那一道完美的弧线之上,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那片布满裂纹的区域!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撞击声!

    而是一种清脆的、酣畅淋漓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砸碎的破裂声!

    在所有人狂喜的、几乎要跳起来的目光中,一块脸盆大小、重达上百斤的巨大铁块,应声而落!

    它从那狰狞的母体上被强行剥离,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那是宣告这场战争迎来转折的礼炮!

    成功了!

    这个看似愚蠢的、如同神话故事般的“愚公移山”,在科学的指引下,找到了那把最锋利的“斧头”!

    “有效!这法子有效!”

    “总工牛逼!”

    压抑了许久的工人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爆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

    他们看向路承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敬畏,更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神仙,却比神仙更懂得如何降服这些钢铁铸就的妖魔!

    路承舟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平静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分组,轮换作业。一组加热,一组降温,一组敲砸,一组运输。”

    “记住,保持节奏,不要急躁。”

    “今晚,我们要把这块骨头,彻底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