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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阳谋与暗刺

    次日,正午。

    烈日悬于红星厂上空,将扭曲的钢架与破碎的瓦砾炙烤得滚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吸入肺里,带着一种沉闷的燥热。

    新秩序的阴影,已然笼罩了这座破败的工厂。

    陈一刀和他那支由二十名硬汉组成的纠察队,像一群沉默的猎犬,在厂区内往复巡逻。

    他们不苟言笑,眼神锐利,任何偷懒耍滑的迹象,都会招来他们冰冷的注视。

    仅仅一个上午,曾经随处可见的扎堆闲聊、躲在角落打盹的现象便已销声匿迹。

    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敬畏与不安,他们默默地干着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追寻那些煞气逼人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铁腕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当时钟的指针,艰难地爬向十二点整的那一刻,一声尖锐的哨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厂区的宁静!

    “全体集合!”

    陈一刀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

    散布在各个角落的纠察队员们闻声而动,从机修车间、从仓库、从炼钢炉的废墟旁,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行政楼的方向集结。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脚步沉重有力,二十多人的队伍,竟踏出了一股百人冲锋般的磅礴气势。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地望向那支迅速汇聚成钢铁洪流的队伍,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与恐惧。

    这是要干什么?

    又要对谁下手了?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陈一刀一言不发,大手猛地向前一挥。

    那支队伍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森然的寒光,目标明确地,直指保卫科那栋独立的小楼!

    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在光天化日之下,悍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行政楼的背面,一处被废弃许久的通风井阴影里,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刘明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他死死抓着一个工具包,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陈一刀那声石破天惊的咆哮,那声音每响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次。

    “别怕。”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江卫国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身侧,那宽阔的肩膀,如同一座山,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灼人的日光,也挡住了他心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

    而在他们身前,丁建中宗师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精致的皮卷里,取出他那些秘不示人的工具。

    那不是市面上任何常见的开锁工具,而是一根根细如牛毛、顶端被打磨成各种奇异形状的钢针,还有一副经过特殊改造、连接着细长金属探杆的听诊器。

    这些,更像是一套用于解剖精密仪器的外科手术刀。

    丁建中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扇通往档案室后门的、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将听诊器的探头,轻轻贴在了锁芯上,然后拈起一根最细的钢针,缓缓探入了钥匙孔。

    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抚摸,眼神专注得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

    “陈一刀!你他妈想造反吗!”

    保卫科的大门前,一场风暴已然爆发。

    科长吴海带着他手下那群膀大腰圆的保安,与陈一刀的纠察队形成了激烈的对峙。

    吴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陈一刀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昨天还只是个铸造车间刺儿头的家伙,今天竟敢带着人,明目张胆地堵了他保卫科的大门!

    陈一刀冷冷地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那二十名汉子,更是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塑,他们身上那股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悍勇之气,与吴海手下那群地痞流氓的虚张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科长,我只是奉总工之命,办事。”

    陈一刀的声音,平稳而又冰冷,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盖着路承舟私人印章的条子,在吴海面前晃了晃,“总工怀疑,昨夜的纵火案,有内鬼接应。而这个内鬼,很可能就出自你们保卫科。”

    “放屁!”

    吴海气得暴跳如雷,“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就知道了。”

    陈一刀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从现在起,保卫科所有人员,不得离开这栋楼半步!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纠察队的单独问询!谁敢反抗,一律按纵火案同犯处置!”

    “你!”

    吴海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绝对是借口!

    是那个新来的路总工,在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向他,向王德发留下的这个最后堡垒,悍然宣战!

    可他偏偏没有任何办法。

    “总工”这两个字,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可以不把陈一刀放在眼里,却不能公然违抗总工程师的命令。

    “好……好!”

    吴海怒极反笑,他指着陈一刀,又指了指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工人,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个什么花样来!弟兄们,让他们查!就站在这里,我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吴海打定了主意。

    他要用这种硬耗的方式,让陈一刀下不来台。

    只要他们什么都查不到,那这次行动,就将成为一个笑话,路承舟的威信也将因此大打折扣。

    他抱着双臂,一脸冷笑地靠在了门框上,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一刀灰溜溜收场的狼狈样子。

    他并不知道,他这副“坚守阵地”的姿态,恰恰为另一场无声的潜入,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行政楼内,死寂无声。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档案室后门的铁锁,应声而开。

    丁建中甚至没有去看那把锁,他已经收起了工具,目光穿过幽暗的走廊,遥遥地望向了二楼那个挂着“科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刘明捂着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他看着丁建中,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江卫国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冲两人打了个手势,自己则如一头灵猫,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面,三人迅速地融入了楼道深处的阴影之中。

    吴海的办公室门,是一道更加严峻的考验。

    那是一把从瑞士进口的十字锁,结构远比普通门锁复杂。

    然而,这在丁建中面前,依旧不算什么。

    他再次祭出了他的“手术刀”,整个人的气息都与那扇门融为了一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粘稠。

    远处的喧嚣,成为了这场静默行动的背景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刘明的耐心即将被恐惧彻底吞噬时,丁建中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头,而墙角那个墨绿色的、半人高的德国保险柜,则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散发着冰冷而又令人绝望的气息。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丁建中深吸一口气,将那副特制的听诊器,无比郑重地,贴在了保险柜冰冷的柜门上。

    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从听诊器中传来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锁芯内部那幽微而又致命的机械世界。

    钢针探入。

    “叮……”

    第一颗弹子的轻响,如同在寂静的深海中,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而在楼下,吴海的耐心,也正在被飞速地消磨。

    他看着陈一刀那张油盐不进的死人脸,心中的不安却在疯狂地滋长。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一刀的阵仗搞得这么大,却只是把人堵在门口,不审也不问。

    这根本不像是要查案,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骤然划破了吴海混乱的脑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办公室!

    那个保险柜!

    “不好!”

    吴海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保安,不顾一切地,疯了一般朝着楼梯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