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明的嘴角，扯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眼神清澈，笑容灿烂。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仿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空在对视。
“对不起了。”
宋昌明轻声说。
然后，他把照片重新夹回那本《水利工程学》里。
他关上抽屉，再关上一层又关上一层。
最后，他拿出钥匙，“咔哒”一声，锁上了最外面的那层抽屉。
他彻底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他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
“是我。”
“林昭远明天要开大会。”
“对，该来的总会来。”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市长，都安排好了。”
“自由贸易港的方案，他不是最看重吗？”
“我保证他一个字都推行不下去。”
“码头上的工人，港务集团的中层还有那些靠港吃饭的公司老板我都打过招呼了。”
“只要他敢动，整个滨海港立刻就得停摆！”
“好。”
宋昌明的声音，平静。
“让他知道滨海是谁的天下。”
他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老刘是我。”
“明天的大会，你心里有数吧？”
“放心市长。常委会上，我们几个会是什么态度，您懂的。”
第三个电话。
第四个电话。
他一个个地打过去。
每打一个电话，他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那些曾经的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这才是他，宋昌明。
滨海的皇帝。
林昭远，你想当英雄？
你想扫清障碍，推行你的理想？
那我就让你看看，现实，有多残酷。
我会让你的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
我会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作寸步难行。
我会让你明白，在滨海我宋昌明才是规则。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
“开弓，没有回头箭。”
……
第二天。
滨海市市委扩大会议暨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
林昭远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他的左手边，是市长宋昌明。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满了滨海市各区、各部门的一把手。
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一丝探究。
昨天晚上，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疯了。
有人说，新来的林书记要拿自由贸易港开刀，搞一场大清洗。
有人说，宋市长经营滨海二十多年，根深蒂固，新书记根本掰不动手腕。
更多的人，选择观望。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谁都懂。
林昭远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就是鸿门宴。
是他立威的第一战。
也是宋昌明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同志们，今天我们开这个会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分析一下我们滨海市上一季度的经济运行情况。”
“第二讨论一下关于滨海自由贸易港的下一步发展规划。”
“先说经济数据。”
“发改委的同志，给大家念念报告。”
发改委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始宣读。
这是一份看起来很正常的报告。
GDP增速平稳，财政收入略有增长。
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林昭远等他念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报告大家都听了。”
“数据嘛看起来还行。”
“但是！”
“平稳的背后是什么？”
“是我们的传统重工业产能过剩，是我们的高新产业发展乏力！”
“我这里有另一组数据。”
秘书吴元勤立刻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大家请看，我们的工业用电量，连续三个月环比下降超过5%。其中钢铁等高耗能企业的用电量，下降幅度甚至超过了15%！”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工业用电量是经济的晴雨表，这数据可不好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老路子，走不通了！”
“企业没订单，机器不开工，经济的活力在哪里？”
“所以我们必须转型！”
“必须改革！自由贸易港就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林昭远的声音掷地有声。
然而，他话音刚落。
宋昌明轻轻咳嗽了一声。
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让整个会场的嘈杂瞬间消失。
“昭远书记，说得很好。”
宋昌明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很有激情也很有想法。”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宋昌明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是搞经济工作，光有激情是不够的。”
“还得尊重客观规律。”
“昭远书记刚才提到的工业用电量数据，我也注意到了。”
“不过我的解读可能跟昭远书记不太一样。”
他看向台下，眼神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用电量下降就一定是坏事吗？”
“我看未必。”
“这恰恰说明，我们滨海市过去几年的节能减排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嘛！”
“这是成绩怎么能说是问题呢？”
“再看另一组数据。”
宋昌明示意他的秘书。
大屏幕上的图表立刻切换。
“大家看固定资产投资。近三个月环比下降了8.2%。”
“昭远书记来了之后，狠抓干部作风，搞廉政建设，这个我举双手赞成。”
“但我们也要看到，一些干部，出现了躺平思想，不敢作为。”
“一些企业，也产生了观望情绪，不敢投资。”
“营商环境是我们的生命线。”
“如果企业没了信心，那滨海的经济才是真的危险了！”
他没有直接反对林昭远。
但他巧妙地扭曲了事实，重新定义了数据。
这才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林昭远看着宋昌明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有多么强大。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痛点，结果对方反手就给了他一记更狠的耳光。
信息差！
宋昌明利用了他对滨海经济具体运作的信息差，用一套精心包装过的逻辑，将了他一军。
“所以我个人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