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小船见了就得躲。”
“有时候躲不及网就被绞了，人没出事就算运气好！”
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渔民也凑了过来。
“油价又涨了！”
“现在出一次海，刨去油钱有时候还他娘的亏本！”
“再这么下去真不如把船卖了，去城里打工！”
“打工？”
“城里哪有那么多活儿给你干？”
“再说咱们一辈子在海上，上了岸腿都不知道往哪儿迈！”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男人反驳道。
林昭远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句。
“那港口要扩建你们听说了吗？”
“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听说了。”
“电视上天天说是啥破浪计划，要建成北方最大的深水港。”
“对滨海肯定是好事吧？”
“咱们老百姓，谁不盼着日子好过点？”
“可我们怕啊……”
“怕那好处都让那些开豪车的大老板给捞走了，跟我们这些海上刨食的没半点关系。”
光膀子的壮汉接过话头，声音更大了:“对！”
“就怕到时候整个海湾都成了人家大轮船的码头，我们这点破船连出海的口子都找不到！”
“那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林昭远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老乡，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港口要发展，但渔民的饭碗也得端稳了。”
“不能让大家伙把小家伙的活路给断了。”
他没说自己是谁，没做任何承诺。
离开渔村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
“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吧。”
吴元勤点头，开车在海边公路上找了一家看起来很简陋的海鲜大排档。
几张塑料桌子，几把塑料椅子，就摆在海边的沙地上。
他们点了两条烤鱼，一盘炒蛤蜊，两瓶啤酒。
海风吹着，带着食物的香气。
林昭远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地吃着。
“元勤。”
“哎，书记。”
吴元勤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
吴元勤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
“真的！”
“能跟着您做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不说别的就今天听您跟那些渔民聊天，我又学到东西了。”
“心里头……踏实！”
跟着林昭远，哪怕前路再难，吴元勤都觉得脚踩在实地上。
林昭远拿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大口。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感慨道:“权力啊……”
“真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吴元勤没插话，他知道林昭远有话要说。
“用好了，它能修路，能盖房，能让那个想做文创的女孩实现梦想，能让渔民的船换个新发动机。”
林昭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用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今天看到宋昌明，我心里更清楚了。”
“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下面就是冰冷刺骨的海水。”
“稍微一不留神，就得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诱惑太多了。”
“想把你拉下水的人也太多了。”
“所以咱们更要清醒。”
“时时刻刻都得如履薄冰。”
“但是……”
林昭远话锋一转，“该做的事一步也不能退！”
“退一步我们身后就不是海阔天空，而是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是那些渔民，是那些学生，是整个滨海的未来。”
“我们退了，他们就掉下去了。”
吴元勤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书记。”
“您放心。”
“前面有坑，我先给您填了。”
“路上有刺，我先给您拔了。”
“只要您说往前走，刀山火海，我吴元勤眼都不眨一下！”
林昭远看着他，笑了。
他拍了拍吴元勤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仰头喝光了瓶里的酒。
吃完饭，两人站在海边。
海风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
林昭远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清冽的海风清洗了一遍。
“休息够了。”
“回去，大干一场。”
……
市委常委会议室。
休假回来的林书记，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没笑，也没发火，就静静坐在那里听。
可每个人都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自己背上。
发改委主任马怀德正擦着汗，汇报一个新能源产业园区的项目。
“……目前主要就是卡在了土地规划审批上，几个部门之间……”
“意见不太统一，流程走了快两个月了。”
马怀德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林昭远。
林昭远正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李局长。”
规划局的李局长身体猛地一颤。
他噌地站起来:“书记。”
“说说卡在哪里？”
“需要我出面协调吗？”
李局长额头的汗珠子直接滚了下来。
这位新书记的风格，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在江口县，在临江市都是出了名的推土机。
他想干的事，谁挡路他就从谁身上压过去。
李局长的脑子飞速旋转。
这是新书记立威的战场，自己成了那个被拎出来的典型。
“不，不是……主要是项目用地涉及到一部分基本农田的红线调整，这个……”
“这个需要中央批，我们市里没这个权限所以……”
李局长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是标准答案，是万能的挡箭牌。
以前只要把中央两个字搬出来，事情基本就可以往后拖了。
林昭远没说话，他只是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基本农田？”
“我上周去看过那块地。”
“一片荒滩，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李局长，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农田？种海草吗？”
李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林昭远竟然亲自去现场看过！
这……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
“我再问你，两个月你们规划局和国土局、农业局，开过几次正式的协调会？”
“会议纪要在哪里？”
李局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能怎么说？
说他们根本没开过几次会？
说大家都在互相踢皮球，想让发改委的马怀德自己去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