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拿到了下一轮比赛的入场券。
送走省委车队的尾灯消失在视野尽头,产业园门口,市里的干部们终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市长,这下稳了!”
“是啊,周书记亲口肯定,这可是最高指示!”
张薇也难掩兴奋,走到林昭远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林昭远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他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转头对张薇说:“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市府第一会议室开会。”
“啊?现在?”
“现在。”
林昭远吐出两个字,转身就上了自己的车。
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各部门负责人,此刻正襟危坐,看着主位上脸色冷峻的林昭远,大气都不敢出。
“送走领导了都松了口气?”
林昭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领导的肯定,是对我们的鼓励更是鞭策!”
“别给我飘了!”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想让领导看到的最好的一面。”
“但临江的家底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产业链!”
“我们只有一个闪光的点,但连不成一条线!”
“今天这个精科新材牛,可它的上游设备、靶材,下游的光刻胶、封装测试哪一样我们能自己搞定?”
“供应链任何一环被卡住,我们整个产业园就得瘫痪!”
“人才!”
“我们有一个方工,一百个方工够吗?”
“我们拿什么留住人?”
“靠待遇,比得过沪城深城?”
“靠情怀,情怀能让孩子上好学校?”
“能让老人生病有好医院?”
林昭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的文件上。
“张薇。”
“到!”
张薇立刻站了起来。
“你牵头立刻把今天周书记视察过程中提到的所有问题、所有指示给我全部拆解成具体任务。”
“每一项都要明确牵头部门、责任人、完成时限。”
“下周一早上八点,我要看到这份清单摆在我桌上。”
“是!”
“这不是结束!”
林昭远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才是刚刚开始。
“警报根本没有解除,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散会!”
说完,他起身就走,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干部。
周末,天色阴沉。
林昭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他在一个老旧小区的站台下车,然后步行了十几分钟,来到一个街道的党群服务中心。
大厅里人声嘈杂,他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取了号,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默默观察着。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为办营业执照跑了三趟,资料还是没带全,急得满头大汗。
也看到一个阿姨因为医保报销的问题,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反复解释,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他注意到大厅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窗口,上面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办不成事反映窗口。
这个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小同志,你好。”
林昭远敲了敲台面,语气和蔼。
姑娘抬起头,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我想问问,这个办不成事的窗口是怎么办事的?”
“哦,就是你在别的窗口有事没办成,或者觉得流程不合理可以来我们这登记。”
姑娘说着官方说辞,“我们会记录下来,转给相关部门,让他们解决。”
“那登记了以后呢?”
林昭远追问,“多久能有回复?”
“要是还没解决,怎么办?”
“再来登记一次?”
一连串的问题,把姑娘问住了。
“呃这个一般会有人联系您的。”
林昭远心里有了底。
点子是金子,执行是坨铁。
建了信箱,却没配邮差。
这个反馈,是单向的。
他道了声谢,没有再为难那个姑娘,转身又和一个刚从窗口走开的大爷聊了起来。
“大爷,您这事儿办妥了?”
“嗨,甭提了。”
大爷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是登记了,让回去等电话。”
“谁知道猴年马月能有信儿啊。”
“不过,总比以前没地方说理强点。”
林昭远离开了服务中心,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记下几个字:办不成事窗口——闭环管理缺失。
他知道,这又将是下周一政府工作会议上的一项重要议题。
夜深人静。
林昭远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刚刚被点亮的半导体产业园,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点。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个点,缓缓扫过整片区域。
半导体园区的成功经验是什么?
是找准一个最硬的骨头,集中所有力气把它砸开。
是政府退后一步,搭好台子,让最会唱戏的专业演员登场。
是把服务两个字,刻进骨子里,而不是挂在嘴上。
这个思路,能不能复制?
老旧小区改造,能不能也成立一个项目办公室,把规划、住建、财政、街道所有部门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攻坚?
城市交通治理,能不能也引入最顶尖的团队,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来疏导车流,而不是靠交警在路口吹哨子?
那个办不成事的窗口,不就是一个微型的民意平台吗?
怎么才能把它从一个只能接收抱怨的树洞,升级成一个能主动解决市民急难愁盼问题的超级发动机?
半导体产业园,是他回归后打赢的第一场战役,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能力的资格证。
夜色浸透了滨海市的天际线。
林昭远的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圈出一片明亮。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标题用黑体三号字打印得清清楚楚:《关于我市半导体专精特新扶持政策初期效果的评估报告》。
报告的纸张带着打印机余温，数据和图表塞满了每一页。
林昭远一目十行，手指在那些增长曲线上轻轻划过。
政策的目标企业，那些被他亲自圈定的种子选手，产值、利润、研发投入，各项数据全线飘红。
这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