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口。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南江市的天穹，都映照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沈学峰站在临时指挥部前，看着远处那仿若炼狱般的场景，整张脸，都笼罩在了一层，骇人的阴影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化学品味道混杂着焦糊的气息，疯狂地涌入鼻腔，让人几欲作呕。
“沈市长！”
市消防支队的支队长，一个满脸黢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声音嘶哑得好像破锣。
“火势太猛了！”
“我们的高压水枪，根本就压不进去！”
“而且，而且风向好像要变了！”
他指着远处，那根，在火光中，仿若鬼影般摇曳的测风旗。
“最多还有半个小时，东南风就要起来了！”
“到时候，那些有毒的浓烟，全都会被吹向，下游的幸福里小区！”
“那里可住了足足有五万多居民啊！”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都变得一片惨白！
幸福里小区，是南江市最大的廉租房社区之一，居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一旦，被PX泄漏产生的剧毒浓烟笼罩，那后果，无异于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命令！”
沈学峰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冷酷！
“消防支队，立刻兵分两路！”
“一路，放弃正面灭火，立刻沿着园区东侧的隔离带，给我挖出一条至少五米宽的防火沟！”
“另一路，立刻调集全市，所有的泡沫灭火剂，和干粉灭火器，集中火力，给我对着三号储罐区的上风口，进行覆盖式喷射！”
“我要你们用泡沫和干粉，给我硬生生地堆出一道隔离墙！”
消防支队长，愣住了。
“沈市长，这，这太冒险了！”
“让兄弟们顶着毒气去上风口，这，这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啊！”
“执行命令！”
沈学峰猛地转过头，那双在火光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现在每一秒钟，都有可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因为我们的犹豫而死！”
“你是支队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叫牺牲！”
消防支队长，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几岁的男人。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怀疑。
“是！”
他猛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好像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
沈学峰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命令，是在赌。
用几十名消防员的生命，去赌那五万多名居民，一线生机！
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是沈学峰！”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陈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那头，传来了市公安局长陈广，那同样嘶哑，却又带着一丝，极度压抑的兴奋的声音。
“沈市长！找到了！”
“那个值班员，我们在化工园区外面的一条排污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初步鉴定，是溺水身亡。”
“但是我们在他的后脑，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创口！”
“他是被人打晕之后，再扔进排污沟里活活淹死的！”
“而且！”
陈广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今天下午五点，刚刚办理的境外银行，转账凭证！”
“收款人就是他本人。”
“转账金额，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万！”
“转账的账户，我们查了是宏盛集团旗下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
轰！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划破沉沉黑夜的闪电！
它不仅，彻底证实了沈学峰之前的猜测。
更是将所有的证据链，都死死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高逸民！
“好！”
“很好！”
沈学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仿若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杀焰！
“陈广，听我命令！”
“你现在立刻以‘涉嫌，故意制造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的名义，对宏盛集团董事长，何进财，进行二次审讯！”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撬也要把他给我撬开！”
“另外立刻对市长高逸民，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秘密监控！”
“从现在开始，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是！”
挂断对讲机，沈学峰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就拨通了市委书记，高卫东的手机。
“高书记，是我。”
“情况，我已经掌握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为纵火，和蓄意谋杀！”
“主谋，就是高逸民！”
电话那头的高卫东，沉默了。
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
“学峰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没有。”
沈学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但是我有人证，和物证。”
“高书记。”
沈学峰的声音，陡然，变得仿若，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也不管，这件事，会牵扯到，多大的利益集团。”
“今天晚上，他用这漫天的大火，和几万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当成他自己的政治赌注。”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我们党内的同志了。”
“他是人民的公敌！”
“我，沈学峰今天，就算是把这身官衣，给脱了！”
“也一定要把他和所有跟他沆瀣一气的人全都给我，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高卫东，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还要漫长。
久到，沈学峰甚至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学峰。”
高卫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悲壮。
“放手去做吧。”
“出了任何事，我，替你担着。”
“如果，连我都担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就，直接，去找省长。”
“告诉他这是我高卫东，这辈子，求他办的最后一件事。”
挂断电话，沈学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高卫东，这番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