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时清瑶,今日在此,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时清瑶跪在宋越瑾的目前,一字一句地道,“害您的凶手,已经伏法。您的冤屈,已经洗雪。”
“您是定远侯府的骄傲,是大周的英雄。”
“父亲和母亲,身体都很好,您不必挂念。”
“越修他……他也会继承您的遗志,保家卫国,光耀门楣。”
“您……安息吧。”
她是以“弟媳”的身份,在说话。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告慰了亡灵,也安抚了生者。
这番话,只有宋越修听了个清楚明白,定远侯和侯夫人因为离得稍远,并没有听到。
时清瑶说完,又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才站起身,走回到侯夫人的身边。
“母亲,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大哥泉下有知,看到您为了他伤心伤身,定会不安的。”
她的孝顺与体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侯夫人的心田。
侯夫人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反手握住时清瑶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我们宋家,有你这样的儿媳,是我们宋家的福气……”
她已经完完全全,将时清瑶当成了自己的儿媳。
定远侯看着这一幕,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清瑶,辛苦你了。”
时清瑶摇了摇头,“这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一家人,相互扶持着,缓缓离开了陵园。
宋越修走在最后,那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前方时清瑶搀扶着母亲的背影,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的,让他心如刀绞。
回到侯府。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时清瑶依旧是定远侯府上下敬重的“世子妃”。
她晨昏定省,侍奉公婆,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侯夫人对她,是越看越满意,几乎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
定远侯对她,也满是赞许与敬重,认为她是宋家的大功臣。
他们越是如此,宋越修就越是痛苦。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时清瑶。
不再去她的小院,甚至在饭桌上,眼神也绝不与她交汇。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份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就会决堤。
时清瑶何等聪慧,她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疏离。
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她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可这盘棋,是她开的局。
如今棋到中盘,她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他法。
至少,在彻底安全之前,她必须是“宋越瑾的未亡人”。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宫里,来了圣旨。
不是给侯府的,也不是给时清瑶的。
是单独给宋越修的。
宣他即刻入宫面圣。
来传旨的小太监,脸上堆满了笑,话里话外,都是“天大的喜事”。
定远侯和侯夫人,皆是一脸喜色。
觉得这是陛下要对次子论功行赏了。
唯有时清瑶,在听到那句“天大的喜事”时,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莫名的不安,迅速笼罩了她。
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
所谓的赏赐,有时候,比惩罚更要命。
宋越修换上朝服,准备出门。
经过时清瑶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人,终究还是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她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中。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
御书房。
暖香袅袅,气氛却并不轻松。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越修啊,此次你为国锄奸,为兄复仇,功不可没。”
“朕,心里都记着呢。”
宋越修躬身立在下方,神色平静。
“为君分忧,为兄雪冤,皆是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哎,话不能这么说。”
皇帝摆了摆手。
“有功,就得赏。金银财宝,你定远侯府不缺。”
“高官厚禄,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
皇帝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思来想去,觉得都不如给你赐一桩好姻缘来得实在。”
宋越修的心,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朕的亲侄女,永安郡主,年方十七,温柔贤淑,与你正是良配。”
皇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朕欲将她许配于你,择日完婚。”
“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越修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他紧握的双拳,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永安郡主。
当今平阳王的嫡女,皇帝的亲侄女,身份尊贵无比。
这桩婚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无上荣光。
更是皇帝,用来拉拢、也是用来制衡定远侯府的一步棋。
娶了郡主,他宋越修,就成了皇亲国戚。
从此,便与皇家,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这确实是天大的赏赐。
也是一副,华丽的枷锁。
宋越修久久没有言语,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不喜欢不听话的臣子。
“怎么?你不愿意?”
皇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宋越修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撩起衣袍,对着龙椅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臣,不能接受这门亲事。”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宋越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宋越修的身子,在龙威之下,微微颤抖。
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臣不敢。臣只是……心中早已有人,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竟是气笑了。
“好一个非她不娶!”
“朕倒是好奇,是哪家的千金,有这么大的魅力,竟让你连郡主都看不上,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宋二公子少年英雄,不近女色。
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非她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