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此非人哉
二十世纪后三十年中,如果要列举几个真正利国利民的政策。
除了所有人都知道的改革开放外。
以我个人的浅薄见识,认为还有两个改革。
一个是自1994年实行的分税制,还有一个,则是1998年军队禁止经商。
这两个改革,不管是从经济,还是民生,放眼全国来说,都是十分利好。
可惜,在九十年代初期,这两个改革都还是没影的事。
大鸿福是一间十分老旧乃至破烂的宾馆,服务差,条件差,甚至价格昂贵。
它不在市中心,也不在交通要镇,处于我市荒凉的郊区外。
但大鸿福总是人满为患,我们这些三教九流最爱的落脚点。
只因为这座宾馆,是军队的产业。
眼下身份证刚刚试发行两年不到,大多数人们出远门住宿还依靠单位介绍信的年代。
我市郊区的大鸿福宾馆,你把钱交了就行,不用身份证也不用介绍信。
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人敢在大鸿福闹事。
是没有人,不仅仅是我们这些黑社会二流子,这个人,包括当地政府部门。
军队与地方行政是两套管理,地方政府各部门机构,完全伸不进去手,公安想要进去提人都十分困难。
军队经商的年代,或许许多人没有经历过。
但早一些年,消防还属于武警,属于军队序列。
掌握消防管理时,地方政府部门插不进去手时,当时的消防各种验收,检查,做过生意的人应该都深有体会。
比起当时军队搞的一些其他,如今这个时代说起来都骇人听闻的生意,以及与民营企业争利时的手段相比。
一座由老招待所改造而来的宾馆算不得什么。
可即便这座宾馆再小,再不起眼,那也是军队的产业。
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量,肯定会维护自己的产业。
所以当陈昝说,要在大鸿福办许大头时,我几乎浑身都凉透了。
从头到脚被浇下一盆冷水。
与其在大鸿福办,不如青天白日顶着许大头脑门来一枪。
这他妈还痛快一点。
陈昝也看出我脸色的变化,他轻声细语的宽慰道。
“峰哥,你放心,我们又不是要杀他许大头,只是废了他。”
“还有,这件事我们不会沾手,你那边也不要安排自己的人去接文良,找个地方租辆车就行了。”
顿了顿,陈昝声音少了几分柔和:“峰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其他人已经出发了,老大交代了今天秦飞雨和文良就要去市区,我带着你县城见老大。”
我眼睛轻眯。
拉开旁边的车门,对文良说道:“下车,我和你谈几句话。”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在菜市场卖小白菜,赵红飞对我不错归不错。
但他是大哥,我是他麾下他一手捧出来的小弟。
他发话,能做不能做我都要做,没有商量的余地。
文良十分老实的和我下车。
我多么希望,他能够一直是个这么老实的人啊。
我点燃一支烟,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
“文良,你和我大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文良不蠢,他肯定能够看出来,赵红飞完全没有把他当个人在用。
他为什么甘之如饴?
文良那双如女子的丹凤眼眯起,露出一个笑容来。
“没啥太大关系,他给我钱,然后还能帮我摆平一些问题,让我多活点时间,能多杀几个人。”
文良这句话,跟一张湿透的毛巾一样。
死死捂住我的口鼻,透不过气来。
“我记得老南带你来那天,你和现在完全两个模样。”
“你是在我面前装,还是在他面前装?”
对于这个问题,文良回答得很快:“那天来的路上,那个老南有好几次都想杀了我。”
“特别是路上,有几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路,他手都摸了好几次枪,不晓得最后为哪样,他没动手。”
“我那天在激他,想他先动手,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杀了他。”
“唉,你大哥赵红飞对我还是不错的。”
“老南和他关系好像很好,没有理由杀了老南,感觉怪对不住他的。”
文良一番话,听得我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你这种人皮牲口,杀人还需要名正言顺,赵红飞对你哪儿好了,就差把你当牲口,套上牛轭(e)让你去耕田了。
我冷笑道:“赵红飞对你好?那我对你好不好。”
我自认为,我比赵红飞对你文良更好,所以算我求你,你这次去大鸿福,千万不要抽风。
就当行行好,放我一马。
只是没想到,文良下一句话彻底击碎我的幻想。
“你,你对我很一般。”
见我神情一窒,文良嘴角轻笑,“赵青峰,我和你们不一样的,你理解不了我。”
“我喜欢看到有人死,不管是死的人是谁,甚至是我自己,我只要有机会看到,我都会喜欢。”
“所以你满足不了我的。”
我张了张嘴,一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懂过文良。
我总是一边提醒自己,文良是个怪物,一边又常常用人的角度去思考有关于他的事。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离这个怪物远远的,一边又妄想同吃同住,潜移默化打动他,与支书鸭客小敢等人一样,用感情驾驭他。
我错了。
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诉求,我们这些出来跑社会,想要钱想要面子想要被人看得起。
当官的希望升官,做生意的希望成立公司,炒股的希望天天大红……
他文良的诉求,过于毛骨悚然,所求所想,即便是放到嗜血茹毛的原始社会,也难以理解。
杀戮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那么他比一头食肉的畜生,更加可怕。
文良说得没错,他这样的人,没有人能满足得了。
只能是短暂的满足他。
如九十年代初期,想要一统江湖的赵红飞……以及九十年代末,因为支书彻底疯狂的我。
他只有这些个时间段,才能被人驾驭。
我闭上眼,放弃了从感情方面入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他的打算。
我抬起手指着他鼻子:“文良,我警告你,你这次敢乱来一点。”
“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不然我保证你这辈子,别说杀不杀人,老子找个矿坑把你关起来,你连个碗血旺都看不到,你还杀人!”
我自己都觉得我这个威胁可笑。
但文良居然真的思考起来,像是在认真权衡一般。
只是他没有给我答复,因为秦飞雨已经从车上下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胶布长条袋子,里面的东西有棱有角。
我已经不是当初雏儿,一看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飞雨见我看向他手中的袋子,轻笑道:“峰哥,用来防身的。”
“你放心,我未必就是个日浓包,自己动手还希望把事情搞大吗,你放心,不仅你和飞哥不想事情闹大,我更不想。”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不想。
既然不想,赵红飞为什么还点名要带文良。
赵红飞在这江湖上这么多年,对于他来说,找几个生面孔的刀手,肯定不是难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辆进口,价值二十多逼近三十万的日产佳奔过于显眼,秦飞雨和文良离开后会自己找车去市区。
我和鸭客,则与陈昝一道前往县城去见赵红飞。
看着文良远去的背影,我心中一片冰冷。
文良,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