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是个宝地
严打期间的县城中,三五天一场公审大会。
审完当场枪毙。
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家是来真的了,不再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威慑。
这些年,国家已经腾出手来,有时间有功夫来好好收拾自己这些人渣。
从上到下的严打,连那位的亲孙子都给毙了,没有任何余地可以讲。
浑如刘土匪,他也知道怕了。
他决定收手,在收手之前最后再搞一笔。
在这风声鹤唳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再去抢车,而是勒索那些扒车的人,他手底下持枪分赃的人。
托人传信给洪福亮,给潘大郎,给所有曾经扒过车的人。
一个月之内交钱。
不然他就写信,挨个将他们这些人举报,全去公审大会吃枪子。
这不是开玩笑,以当时扒车党的声势,抓到枪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更别提洪福亮这些提抢的了。
于是所有人都怕了,而那笔钱,又是他们拿不出来的数目。
这是往死里去逼。
于是洪福亮和赵红飞,也就真想到了死。
不过不是自己去死,而是要刘土匪去死。
洪福亮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其中就有当时已经是大哥,但因为严打,跑到乡下山沟沟里面避难的许大头。
加上老九,一共六个人。
其实应该是七个人,但第七个人早已成家立业,老婆一哭二闹不让去。
也就是我爹。
还是潘大郎的赵红飞,则是带上了老南,以及另外一个朋友。
于是刘土匪死了,但隶属于刘土匪组建的团伙,没有死干净。
其中活下来的人,或许是隐姓埋名,或许是远走他乡。
我爹担惊受怕许久,最终卖掉县城的房子,搬去郊区。
不再去街上晃荡,也不再和洪福亮等人来往,就此淡出那个已经踏入一只脚的江湖。
……
赵红飞这个故事,讲得有些虎头蛇尾。
但我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我记得我妈说过,当时来找我爹的一共有六个人,六个人去,四个人回来。
这四个中有一个还废了。
剩下三个手脚齐全的,看来正好是许大头,洪福亮,王鹫。
然后赵红飞这边也有三个人,老南,他赵红飞,还有一个赵红飞没有提及名字的朋友。
那个朋友也死了吗?
赵红飞说完后,见我还在回味,他突然问道。
“青峰,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愣了一下,“奇怪?奇怪什么?”
赵红飞呵呵一笑。
“刘杰从七十年代开始拦路抢劫,公社,大队,甚至是地委的车他都抢过。”
“那么多年,一直没有被公安打掉,我们这些难不成比公安还厉害啊?”
我反应过来,想想也确实是如此。
刘杰是个坏人,但也是个人物。
狗东西,能够这么恶作的人,这世上恐怕都没有几个。
我试探性问道:“是不是你们悄悄摸摸,趁他没有防备搞的?”
赵红飞一脸自嘲。
“公安之所以没有收拾得了刘土匪,不是因为他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也不是七十二变的孙猴子,是他精。”
“每次公安一来,他就散开手下的人,往深山里面藏,前面那几十年你应该也知道一点,各种运动频繁,谁有工夫一直去逮他?”
赵红飞低下头,右手放在桌面上,不停轻轻叩动。
像是想到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一样,脸上神情郁郁。
“他的精明不只是在对付公安上面,包括对付我们这些。”
“呵呵,我跟你谈实话,在杀他之前,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直到今天,我都不敢确定杀的是不是他。”
“如今,他刘土匪依旧在公安里边都挂着号,只是十来年没有动作,有人说他内讧死了,有人说他老了隐姓埋名,有人说他远走高飞。”
我大惊失色,赵红飞他一直在给这个刘土匪上贡,连刘土匪人都不知道长啥样?
这刘土匪真的是妖怪不成。
赵红飞神情怪异,他看着我,一字一顿说道:“不仅是我,甚至洪福亮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但那四个人,都给我们带过话,都是说是刘土匪交代我们。”
“剩下的人,不管是拿枪的那几个,还是我们扒车的这些,都只是外围。”
“我们根本不知道刘土匪是那四个人中,其中一个,还是真有一个人藏在暗处,就在背后操控一切。”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赵红飞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赵红飞眯了眯眼:“其实当时去杀刘土匪的,不是九个人,是十个人。”
“刘土匪有个姐姐,比他大十来岁,他从小没有爹娘,是这个姐姐拉扯长大,为了他能吃口饱饭,更是早早嫁人给夫家当牛做马,条件就是带上刘土匪。”
“后来那个村子泥石流滑坡,姐夫一家都被埋了进去,只有刘土匪带着他姐姐的孩子,去河边抓鱼幸存下来。”
赵红飞嘴角笑意森冷。
“那第十个人,是个小孩子,八四年时,他才刚满十四岁。”
赵红飞脸上神情越发古怪,声音变得越来越飘忽。
“那个小孩,是刘土匪的亲外甥,一手养大的亲外甥,他知道刘土匪藏身何处。”
“青峰,我们杀的那个刘土匪,不是我们知道那四人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那四个人中,有一个消失了,他没有死在我们手里,我,许大头,洪福亮找了七八年,连一根人毛都找不到。”
我猛地一惊,看向刚才吴飞鹏坐过的位置。
赵红飞点点头。
“没错,这个吴飞鹏就是刘土匪的外甥。”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半天后,才磕碰着问出一句话来。
“那……那他……失心疯了啊,搞自己亲舅舅,还是把他养大的舅舅。”
赵红飞脸上露出一个令我胆颤的笑容来。
这一刻,以往英俊儒雅,总是笑容温和的赵红飞,在我眼中跟个怪物一样。
他会吃人。
下一瞬,赵红飞吐出一句,让我浑身难受的话来。
“方才,坐在他左手边那个女人,是刘土匪的女人。”
“按理来说……吴飞鹏应该喊那女人一声舅妈!!”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种让我晕死过去的眩晕感袭来。
赵红飞这句话,是真的天雷滚滚,如洪钟大吕。
我是个坏人,伤害过很多与我无关,乃至是对我好的人。
不管是在精神层面还是在身体层面,我都伤害过很多人。
甚至间接乃至是直接,害死过很多人。
程林林,赵红飞,许大头,支书,鸭客,小敢,烟花,姚大勇,陈昝,二瘸子,唐人,彭强,疤子……
这些全部都他妈是坏人。
我们枪毙都算不上冤枉。
但坏人坏人,坏字后面是个人。
八四年,吴飞鹏应该和我一样,十三四岁。
他只比我大月份。
一个十四岁,完全是小孩子的人,为了自己舅舅的女人,带着人上门搞死了自己舅舅。
这已经不是人了。
和他比起来,文良都可爱得跟个小媳妇一样。
从这一刻开始,我记住了吴飞鹏这个人,甚至对他感到恐惧。
我县,风水宝地也,净出些山海经都不曾收录的怪物。
赵红飞身子后仰,半躺在椅子上。
他眼睛轻眯:“这么多年来,在吴飞鹏每年生日的时候,我都会请他吃饭。”
“我就是想看看,刘匪徒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是跑掉的那一个人,那么最先杀的应该是这个吴飞鹏才对。”
“毕竟那四人亲如一人,另外三个被吴飞鹏直接害死,他最先遭殃才对。”
“每次看到他还活着,我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