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最为惨烈
公元757年,安史之乱叛军十万精锐逼近长安,李嗣业率陌刀军与郭子仪合兵香积寺。
香积寺之战,李嗣业几乎一己之力扭转战局,以步兵堵住骑兵冲开的军阵缺口。
很多年后,我看《后唐书》时,对里面那句‘当(挡)嗣业刀者人马具碎’十分神往。
我一直好奇,李嗣业拿着一把什么样的刀,能够步兵砍赢骑兵。
他手中的陌刀,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可惜一直到敲下这行字的公元2025年,依旧没有任何一把陌刀实物乃至画像出土。
只有许多凭借文字记载,根据描述复刻出来的物件。
我亲眼看到根据古籍仿造出来的陌刀,是2017年在河北。
那是个古兵器爱好者,自己手工复刻出来的陌刀。
人高的刀柄,人高的两面开刃的刀片,刀身和刀柄一样长,形状十分夸张怪异。
当时,看到这把仿造陌刀的瞬间,我的思绪回到1992年的清明,景辉一刀砍翻陈昝,一刀砍飞小敢的场景。
景辉手中拿的,正是一把小一号的自制陌刀。
刀柄有成人手臂长,方便双手握持,双面开刃的刀身,有三尺多长。
这把仿造的陌刀,在今天初露锋芒。
它的主人,恰好是去年,1991年去少爷那边跑路回来,赵红飞请我吃饭时,与我们同坐的那个吴飞鹏。
为了自己舅舅的女人,亲手害死自己舅舅刘土匪的吴飞鹏。
几年之后,廖飞和梁子两人之争,这把陌刀才是真正的饱饮鲜血。
今天不过是牛刀小试。
……
景辉当然不是为大唐续命一百四十年,千古一出的猛人李嗣业。
但陈昝和小敢,也不是披甲胯马的骑兵。
这一刀下去,陈昝和小敢,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同样砍断了我和老南最后一丝硬气。
今天,不死也得残。
怪不得程林林一直追得不紧不慢,原来景辉拿着这在楼房中,不方便施展的小型陌刀,已经将门口堵住。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身后传来巨力,将我扯倒在地上。
我看到最后的场景,是程林林那张英俊的面容上,露出狰狞的神情。
而后好像又听到了枪声。
再之后,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
军旗坡,武警遗弃荒废的驻地,三层小楼,一共两段台阶。
这两段台阶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四十八级。
那天我们这边有二十三人,程林林加上他自己,以及堵门的景辉,一共有二十九人。
双方加起来五十二人。
竖着出去的有五个,连程林林都没能竖着出去,他在赵红飞和老管带人赶来后,被一枪穿过下腹,险些成为第七个死者。
除了这五个竖着出去的,剩下的四十七人,全都是被抬着出去。
四十八级台阶,倒下四十七个人。
从三楼到一楼,几乎每一步都有倒地上站不起来的人。
死去的有唐人,廖毛毛,老黑,大茶包,肖肃,二瘸子。
唐人被鸭客捅死,廖毛毛被于飞六枪打死,老黑被向忠砸断颈椎,大茶包被二瘸子一刀割喉,肖肃死于失血过多,二瘸子被我和老南捅烂咽喉。
其他受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大佐被砍的那边肩膀,去医院后也没有治好,那边那只手再也抬不起来;
陈昝左手被砍掉两根手指加一块手掌;
于飞被砍掉一只耳朵,锁骨碎裂;
小敢取出一根半肋骨,比现代这些女网红更早一步整形。
景辉那一刀,硬生生把小敢肋骨砍碎,不是断了那么简单。
其中有一根肋骨还扎肺中,今后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小敢肺活量就跟不上;
老南脚踝被砍烂,成为一个真正的瘸子;
我右手留下残疾,夹个花生米都再也夹不起来,做不了任何要用巧劲的事……其余每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后遗症数不胜数。
不仅是我们,那天躺着出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少了零件,成为残废,或者留下伴随终生的后遗症。
无一人例外。
更是有许多人,因为被伤口日夜折磨,注射大量镇痛,安定药物,从而染上毒瘾。
于飞更是因为那裂开的锁骨,时时刻刻的疼痛,让他毒瘾越发不可收拾。
那天如果任何一方,稍微软一点,都不会搞得这般惨烈。
我们怂包一点,直接在三楼就被放翻。
支书奋不顾身拿身体开路,手臂乃至脸上,被砍得破烂不堪也没后退。
于飞直接拔枪,将廖毛毛打死。
所有人到死到残直到倒下都在往外面冲。
程林林那边同样如此。
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一步。
程林林只差一点,就彻底终结赵红飞,可惜那天赵红飞突然有事,带着小兵兵离开,没有来。
不然,那天谁都可能活,唯独赵红飞不可能。
同样,赵红飞要是来了,也没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赵红飞能赶来得这么及时,是因为一个人。
高雄。
高雄八十年代末和龙剑飞争过矿场,拿出六十万要买龙剑飞两条腿,不过被程林林和姚大勇,将龙剑飞抢了出来。
这个人,是个草包。
不管是赵红飞活着时,和他打交道,比如这次通过他的关系从武汉搞枪。
还是以后我和他打交道,这人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他这次联络关系,从武汉那边买枪,找的人被龙剑飞截胡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杀局。
高雄这个人才,弄枪这种事,都不是信得过的人,那群武汉转手把他卖给龙剑飞,他居然在我们都被砍了才知道。
他通知赵红飞后,赵红飞没有迟疑,立马联系少爷,老管那边带人带枪赶过来,才堪堪保住我们一条小命。
再晚五分钟,我们绝对小命不保。
赵红飞赶到后开了两枪,一枪打穿景辉肩膀,一枪穿过程林林小腹。
如果不是老管见事已经如此大条,深知不能再搞下去后,拦着赵红飞让他先把我们送走,恐怕当天还得再死几个人。
我们先去了县医院处理伤口,当天晚上没有任何停留,秦飞雨从隔壁市开车来接,连赵红飞在内,所有人都立马消失在县城。
在我们伤势稍好一些后,又从隔壁市区赶往更远的地方。
广桂省港市,也就是之前陈昝跑路待的地方。
军旗坡血战,到场的人无一例外,都在公安挂了号。
这次想要回去,恐怕没有之前那么简单。
少不得要有人去承担这个罪名。
特别是程林林他们那一方,景辉当天在医院被捕,李飞带着伤在逃跑的路上被摁头。
赵红飞动作更快,加上他的关系确实硬。
我们没有立马被捕,但我,老南,向忠,陈昝,许成杰被当地公安通缉。
程林林,李飞,陈长山等等,也是如此。
鸭客,支书,小敢,于飞以及向忠和老南手下的人,名字也都挂了号。
时隔多年,许大头再次进局子,以往烧再多香,有再多朋友都没有任何用。
扛了三天后,即便有证据证明他没有亲身参与,但鉴于李飞,陈长山,老黑等人和他的关系。
他于第二个月,以组织者的罪名被判七年,从八十年代走出来,硕果仅存的大哥,就此成为过去式。
许大头压根没有来得及跑,或者说没想过跑。
他经历太多江湖斗殴,以为那天为了安送枪来的外地人心,没有带任何武器的我们。
对上程林林亲自前去,拿刀的也没有任何一个是草包的人,应该三下五除二制服我们。
然后废了我,老南,陈昝这些主要骨干,这件事远远不会闹这么大才对。
为了控制后果,程林林让他帮忙时,他还特意嘱咐过好几次,不要带枪。
完全没有想到,军旗坡会这么惨烈,拼残乃至拼死这么多人。
许多要命的后果,都只是在人的一念之差。
在景辉和李飞先后被审完,一个被判两年,一个三年,然后根据两人的口供。
程林林和开枪杀人的于飞,名字又往上提了提,不仅是我们当地公安通缉,直接上到市局层面。
鸭客,我,老南这些,不知道是李飞和景辉不记得当时具体情况。
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受到通缉的力度,远小于主谋程林林和持枪杀人的于飞。
如果赵红飞和小兵兵没有一个很有力,没人敢去质疑的人证,恐怕他作为我们这些人的领头者,也难逃牢狱之灾。
九十年代初期,军旗坡赵红飞团伙与程林林团伙对轰,不是规模最大的黑社会斗殴。
但绝对是从八十年代初,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新时代黑社会从出现,到被打得绝迹的四十余年中,我县江湖最为惨烈的一场斗殴。
去救场的老管,事后患上了一个本该先天才有的病。
晕血。
他说,那天的军旗坡,比屠宰场更加吓人。
入眼从一楼到三楼,全是一片血红,特别是那条楼梯,跟红油漆刷了一层又一层,都没有个下脚的地方。
关于这场斗殴,直到这片江湖做主的人,已经是廖飞和梁子二人时。
依旧被道上的人津津乐道,有人说程林林是个蠢逼,又不是没枪,拿枪进去一阵突突,潘大郎那边的人哼都哼不出一声就得全死。
也有人说所谓的二赵王朝不过如此,潘大郎是个日龙包,赵屠也是个日龙包,被人砍得落花流水。
其中大部分人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也有小部分人有真正的江湖经验。
替程林林辩解,要是拿枪,这辈子都没有回来的机会,不是枪毙就是死在外边;
为我和赵红飞辩解,说我们挨砍的时候连寸铁都没有,赤手空拳扔进去能站一分钟都算是个角色。
各种传闻铺天盖地,但那个时候,我们这群参与军旗坡这场血战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跑路的跑路。
机缘巧合之下,竟无一个当事人出来说过一句话。
颇有几分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的意味。
……
……
1992年清明之后,我们这些人渣被捕的被捕,跑路的跑路,死的死。
我县出现了新时代以来,最和平安定的一段时间。
但虎走山还在,山在虎还来。
这片江湖就是山,没有了我们这些恶虎,终究会滋生出其他恶虎来。
廖毛毛亲弟弟,廖飞,在这个时间段开始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