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血先流尽
我一脸木然的看着彭强，在他说完要杀赵红飞后，我没有出言呛他，也没有威胁他。
彭强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一口浊气从他喉咙中吐出来。
恍惚间，我体会到了岁月的无情，江湖的残酷。
几年前，彭强还是个很开朗的人，送我离开县城时，还笑嘻嘻的开玩笑，让我去拜老九做师傅。
即便是第一次来庙龙乡，邀请我和他一起干时，也很开朗。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彭强也变得阴沉起来。
如同我所熟知的那些大哥，一般无二。
他不再是那个开朗的少年。
“事情到了那一步，解决掉赵红飞，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办法，但我师傅不同意。”
“不管我和老九怎么劝，他都不同意，不仅不同意让疤子他们半路截杀赵红飞，甚至还利用王书记小舅子，把赵红飞保了起来。”
“那天只要赵红飞去了，根本不用疤子他们动手，程林林就不会放过赵红飞，我派疤子也不过是上一道保险。”
彭强声音狠厉，手从桌子上抽回，按到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被秦飞雨砍了一刀。
我也受过刀伤，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见骨的刀伤最是难受。
彭强长出一口气，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呵呵，然后赵红飞没死，从外地调人，把我砍翻，逼着我下跪。”
“赵青峰，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混社会走江湖，占据上风的时候，不应该动不留情吗。
为什么我大哥我师傅，做了那么多牺牲，隐忍两年，最后要留赵红飞一条命。”
他手离开自己的胸口，看着我：“要是你，会不会违背自己师傅的话，强行杀了赵红飞！？”
彭强说完这些话后，似乎好受一点。
语气和脸色，都没有先前那么吓人。
只是脸上嘲弄的笑容越发凝重：“我让疤子去请你吃饭，确实是想保你。”
“赵红飞死在军旗坡，程林林肯定是亡命奔逃，你还活着，赵红飞派系可以让你来收拢，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大不了和你共享这片江湖。”
说到此处，我终于没有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道：“彭强，你信不信没有洪福亮。”
“我一只手摁死你个蠢逼！！”
彭强猛然抬起头，他那双眼睛中，满是疯狂和狠毒。
他比我更早开始在这个社会上混，说起来是我的江湖前辈。
我还在和许超那种小流氓打架时，他就已经是有名有姓的大混子。
凭什么，我敢说一只手摁死他。
我将手中的茶碗倒扣在桌子上，压根不去看他表情如何。
只是把玩着眼前这只空茶碗。
“你还记得凳子不，当时许大头手下的凳子，死在城南。”
“现在大家都知道是赵红飞下的手，但在当时，谁知道？连赵红飞自己都不知道，死的会是凳子不是孟华。”
关于文良杀凳子这件事，我不想和彭强多说。
只是冷笑着继续往下说道：“你看程林林怎么做的，死的不是他的人，不知道谁是凶手。”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先是在你家砍我，汽车站伏击赵红飞，那天赵红飞车上要是没有枪，赵红飞不死也残。”
彭强冷着一张脸，坐在我对面，哪怕我现在说的这件事跟他说的完全没有关系。
但他依旧默默听着。
“你以为赵红飞那天去了，他死在程林林手中，一切万事大吉。程林林背着凶案逃命，我们身体落下残疾，你一统江湖万万年？”
“呵呵，程林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砍赵红飞，那是因为凳子的死，对赵红飞最有利。”
“你当是公安办案啊，还要找证据，你敢捡这个便宜，敢得这利益，那你最好也和程林林一样，亡命跑，不要留下来。”
“要不然程林林是铁打的胆子，把我们全埋了，让你永绝后患。”
彭强抬起头，神情僵硬的看着我。
“是啊，所以我打算保下你，赵红飞死后他的派系你来收拢。”
昔年来往密切的两人，如今都被这个江湖锻打成铮铮老贼。
即便是彼此的性命，也不过是龌龊计算中的一环。
我哈哈大笑，站起身，手指轻点彭强。
“好，那么一切顺利，我赵青峰是个猪，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我和你彭强美滋滋的共享江湖。”
“我站出去挡枪。”
我笑容一顿，面朝坐在椅子上的彭强。
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刘广杰你知道吗，他跑到浙省去了，前年两只脚的脚筋被人挑了。”
“我带人做的！”
“这是赵红飞给五筒的交代，你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赵红飞一手带出来的，跟着他，死了残了都有个交代。”
我走到彭强身前，屁股压在桌子上，双手搭在彭强的肩膀上。
“彭强，我和你谈句老实话，即便我赵青峰再坏再恶毒。
别说你保我，就是我亲手把赵红飞卖了，只有老南他们有任何一个人，从军旗坡站着出来。”
“你把所谓的生意，利益，摆在我面前，我也不敢拿。”
“跟我忠义不忠义无关，单纯是我拿不住，赵红飞没死，我们都是混社会的江湖人，为了钱为了利益，为了在这片土地扎根。”
“我们江湖事江湖了，该低头低头，该认输认输。
就跟你被砍跪下磕头一样，因为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即便是跑路也想着要回来，要继续做生意。”
“所以即便强强弱弱，大家都是你来我往，江湖斗争，害怕官家，害怕法律，多少有分寸。”
我双手用力，捏住彭强的肩膀。
“你不懂赵红飞，也不懂被他一手带出来的我们，但你师傅洪福亮懂。
赵红飞一死，这片江湖谁都可能做主，唯独不是你彭强，不是洪福亮。”
“只要你们敢，最好出门吃碗面条，都喊七八个人拿枪守着你们，不然当心被人从后面顶住脑门一枪打死。”
彭强身子一震，抬起头，目光与我直勾勾对视。
“赵红飞要是死在军旗坡，我们这些就不会想着回来了，回来斗不过洪福亮，斗不过程林林许大头。”
“但亡命天涯之前，一定会像赵红飞给五筒一个交代一样，给赵红飞一个交代。”
“要么你和程林林一样，亡命天涯，跑得让我们找不到，但你只要敢站出来拿这个利益，那你就最好小心什么时候有人打你黑枪。”
我失去和彭强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挥了挥手。
“彭强，你有个好师傅，要不是他，可能现在赵红飞已经死了，但你应该也离死不远。”
顿了顿，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赵红飞死，你敢站出来，你血先流尽！！”
彭强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哪怕没有拿下整个江湖，成为说一不二的头把交椅，当道大哥。
但洪福亮依旧帮他拿到了半壁江山，特别是许大头的生意，几乎被他收入囊中。
远比我所说的结果要好得多。
“你拿不住这片江湖，反而会被我们惦记上，就跟惦记程林林一样惦记你。”
“怎么，你也愿意扔下一切，跑去山城那边跟别个屁股后面，多吃口饭都要看人脸色，还是你在这附近，也有个龙剑飞死挺你帮你？”
“有龙剑飞，程林林跑一年两年回来，他还是大哥，你跑几年还能回来吗，回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到时候这片江湖当道的大哥，容得下你？”
“还是赵红飞杀了你亲爹亲妈，搞死他不图别的，单纯要他死；
或者你耗子舔猫逼，喜欢玩刺激，为了享受被我们惦记的感觉，现在的一切都可以不要？”
我拉开房门，示意他该走了。
……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对彭强的振振有词，会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在短短一个月后，一下接着一下，抽打在我自己的脸上。
我从来不懂赵红飞，更不配提起忠义与给兄弟交代。
比起彭强，更应该被挖苦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