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食禄者不争
我屏气凝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万仲话到此处,不合时宜的顿了顿,从他老款式的劳动服中,掏出一盒烟来。
没有发给我,道长在我的记忆中,他好像不抽烟。
万仲自顾自的点上一支烟,口鼻吐出三道如同白蟒的烟柱后,他才开口说道:
“去年上半年的时候,最上头召开了一个会议,叫《关于尽快解决农村贫困人口温饱问题》”
“这个会规格很高,讨论的话题也很复杂,你们要知道的是,在这个会议结束后,开始了对点帮扶,东西部扶贫协作。”
西南也是西,哪怕如今西部计划,很大一部分人也是来了我省,或者黔贵和云滇省。
在万仲的讲述中,我们省,被浙省对点帮扶。
今后浙省会提供财政支持,捐赠物资,帮忙修建医院和学校等基础设施。
一直到这儿,我都还是有些没有搞懂,这种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值得今天特意让道长请我来,亲自出面跟我说这么多体贴话,绕这么个弯子再说。
随着万仲的讲述,我逐渐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钱不是凭空来,是从人家财政中划过来,然后到我们省里,省里再到我们市里。
最后,这个钱怎么花出去,也是一门学问。
不可能政府部门去修建学校,去发放物资,去搞卫生院。
也不可能全权指定给某个人,某家公司去做。
由此,需要一个如同作协,足协,乱七八糟的在红色铁拳领导下,名义上的民间组织——商会。
由着商会中各行各业的老板,公司,去承接这些项目等等。
这只是笼统的来说,实际操作起来,十分复杂。
万仲第三根烟抽完。
他目光平静,扫过我和道长:“青峰,正楷,我帮你们运作一下,你们进政协,然后把商会张罗起来呗。”
我胸口一闷。
这些年来,我虽然不是那种泰山崩于眼前色不改,胸有激雷面如平湖的角色。
但起码也有一定的定力。
但我那小小的定力,在此刻显得不值一提。
万仲这个老王八蛋,他从群众中来,最鸡吧知道怎么祸害群众。
他连这种扶贫资金,物资,千里迢迢从浙省那边过来的东西,都要打主意。
我这一声闷哼,清楚的落在道长和万仲耳中。
万仲嘴角带着笑意,只是眼神比刚才冷了许多。
我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小皮包:“万书记,我还有点事,要先去忙了。”
我一直秉持着,多个朋友不一定多条路,多个敌人百分百多面墙的心态。
没有必要,对于任何人我都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更何况是万仲这样的人。
但眼下,他要我和道长做的事,我真不敢,也不想。
在万仲开口之前,道长率先站起身:“好,我送送你。”
万仲微张的嘴巴闭上,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的扫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没有理会他,拿起皮包转身。
出了这家小饭店后,毛然拉开车门,我没有坐上去。
道上挥挥手:“你们跟着就行,我和他说几句话。”
毛然他们远远吊在身后,道长跟着我,在去年刚刚装起来的昏黄路灯下,快步向前。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道长才轻声开口。
“赵青峰。”
“赵青峰。”
“赵屠!”
我停下脚步,腰身一扭,回过头去。
“李正楷,你几把是要干嘛!”
“老子是个黑社会,不是草包,这种省对省的帮扶,是什么人能推动的?”
“你喊老子来,要老子在这些东西上面打主意?你和我是有几个脑袋,怎么,红党的子弹不够硬,打不穿你脑壳还是打不穿我脑壳?”
面对我的怒目而视,道长如往常一般,脸色平静如水。
“赵青峰,这些东西,先是从浙省那边过来,那边过一道手,到了我们省里,再过一道手,到我们市里又过一道手。”
“中间所有人,都比我们拿得多,甚至我们都没有资格拿,是替别人拿。”
“你连杀人都敢,你还害怕这个?”
我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
毛然他们虽然离得远,但也能够看出来,我和道长闹得有些不愉快。
毛然扶着后腰,带着人快步向这边靠。
一直很平静的道长,突然跟发疯一样。
紧皱着眉头,侧过身去,恶狠狠骂了一句:“滚,让你们在后面跟着,听不见吗?”
对于道长突然发难,我被吓了一跳,毛然他们倒是见怪不怪。
停下脚步不说,甚至还倒退一段距离。
离得比先前还远些。
我也恢复平静,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默默沿着街道往前。
“道长,你是城里人,不读书还能进工厂,你晓得农村是什么样子不。”
“不说别人,老子上小学的时候,班里面很多同学油灯都他妈烧不起,做作业都要赶着放学了,天还亮着的时候做。”
“我那时候有些同学,几兄弟甚至是几兄妹,只有两条裤子,谁出门上学,谁穿裤子,其他男孩女孩七八岁了还在打光咚咚。”
“道长,我送你一句话,叫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也送给你那老哥哥万仲一句话,叫食禄者不与民争利。”
“我和你道长比起来,不富,和万仲比起来,更不是吃皇粮的人。”
“但老子真不知道,你们是鸡吧花冥币吗,一张就是几千万几亿,没钱用得当紧,要去搞这些钱?”
我是个坏人,很早我就知道,我是个坏人。
但坏字后面,是个人字。
万仲和道长,要借着这个商会搞这件事,简直已经超出人这个范畴了。
那点物资,过冬的衣服,粮食,打蛔虫的药品,他们倒卖又能挣几个钱。
要是我一穷二白,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他们说干,我肯定就干了。
但我现在有了点钱,我不想搞这件事。
我在那种环境下生存过,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有多该遭天谴。
在我看来,这比贩毒更加该死。
对于我这番连珠炮式的发问,道长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
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就这样站在路灯下,默不作声的与我对视着。
在这阵对视中,道长那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神,也有了情绪波动。
像是嘲弄,又像是缅怀。
说不出来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