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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火烧眉毛

    第038章 火烧眉毛

    暮春的太阳火力真猛,一个劲往屋里灌。

    方志高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实,几道阳光钻进来,在办公桌上拉出长长短短的亮条,看着乱糟糟的。

    空气里飘着梧桐絮的味儿,不臭,但就是让人浑身不得劲,像有小虫子在身上爬,坐都坐不住。

    吴良友趴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征地进度表,指节把表格边缘都磨得起毛了,纸页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被反复揉过。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 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突兀,听得人心里发慌。

    进度表上的数据看得他眼睛发酸 —— 金龙镇和杨柳镇那两栏,数字像焊死了一样,半天没涨一个。

    再看其他乡镇,密密麻麻全是记录,对比之下,这两块空白简直扎眼得要命。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飘絮飘得欢,白花花的绒毛一团接一团往下掉,有的粘在玻璃上,把窗户糊得雾蒙蒙的;有的被风吹得在空中乱转,一点章法都没有。

    吴良友瞥了眼窗外,心里比这飞絮还乱,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午县政府的情况通报会。

    当时他站在发言席上,台下乌泱泱一片脑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没两样。

    他硬撑着镇定,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我们国土局保证全力以赴,绝对不让‘两路’的征地拆迁拖后腿。”

    话刚说完,脑子里就闪过金龙、杨柳两个乡镇国土所报上来的数字。

    那数小得离谱,像几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得他心口疼。

    散会的时候,县长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话:“良友啊,‘两路’可是咱们县的重点工程,可不能掉链子。”

    他当时点头像捣蒜一样,心里却直打鼓 —— 照这进度,别说不掉链子,能保住项目不烂尾就谢天谢地了。

    “局长,金龙镇国土所那边,就张队长还算靠谱,踏踏实实去村里搞了两天实物调查,其他人基本都没动窝。”

    方志高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吴良友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位副手这会儿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杆一样,手里攥着支钢笔,指节都捏白了,笔尖在笔记本上戳来戳去,已经戳出个黑乎乎的墨点。

    吴良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叫基本没动?是彻底摆烂还是装样子混日子?拿着国家工资不做事,真当国土局是养老院?”

    他声音里的火压都压不住,在办公室里来回窜。

    方志高咽了口唾沫,赶紧错开视线,不敢接他的眼神:“听所里的人说,大家都在忙着复习考试,说是要应对机构改革,根本没心思管征地的事儿。所里的小周还跟我吐槽,说现在谁还傻乎乎下乡,万一改革后岗位没了,之前的苦不就白吃了?纯属吃力不讨好。”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一样,听得人心烦意乱。

    吴良友手指在桌上狠狠一敲,差点把桌上的搪瓷茶杯震翻:“机构改革是让他们优化流程、提高效率,不是让他们消极怠工、偷奸耍滑的!征地是硬任务,耽误了工程进度,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到时候问责下来,没人能跑掉!”

    他气得声音都有点抖。

    他想起上个月局里偷偷传的改革方案,说要合并部门,以后得竞争上岗。

    当时他没太当回事,觉得改革是为了更好地干活,没想到风声先把人心搞散了,一个个都只顾着给自己找后路。

    他气冲冲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一股带着梧桐絮的风 “呼” 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楼下院子里,几个职工凑在花坛边聊天,手舞足蹈的,不知道说啥开心事儿,一点都没有紧迫感。

    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本《公共基础知识》,书皮都翻卷了,看那眉飞色舞的架势,根本不是在看书,倒像是在摆拍 —— 哪有人看书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分明是做样子给领导看。

    “马上从各个所抽技术骨干,明天上午九点集中培训。”

    吴良友转回身,语气硬得像块铁板,“你亲自带队,下午就去现场盯着。谁要是打退堂鼓,二话不说,直接记旷工!年底评优评先全取消!”

    方志高脸上露出难色,眉头皱得像包子褶一样:“可是,抽调的人积极性不高啊。

    上午给杨柳镇王所长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所里人都怕下乡辛苦,而且现在下乡补助还是好几年前的标准,每天八十块,连来回油钱都不够,大家觉得不划算,不如在办公室复习考试稳当。”

    “钱的问题?” 吴良友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敲得 “咚咚” 响,“你有想法就直说,别绕弯子。磨磨蹭蹭的,啥时候能解决问题?”

    “我琢磨着拟了个方案,想把下乡补助提一提,从每天八十提到一百二,考核的时候也给加点分。”

    方志高赶紧从文件夹里抽了几张纸,小心翼翼递过去,“本来想等党组会再研究,毕竟涉及经费,怕擅自拍板不合适,落人口实。”

    “研究研究,就知道研究!” 吴良友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大得把窗台上的花盆都震晃了,几片叶子上的土都掉了下来,“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办法,等党组会研究完,黄瓜菜都凉透了!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冉德衡和刘猛那边我去打招呼,出了问题我担着。”

    “经费不够就从局里办公经费挤,总不能让干活的人吃亏。

    下次推进会再被领导批,我这局长也别当了,直接卷铺盖走人!”

    他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决绝。

    “什么我这局长也别当了?直接说拿下我这个副局长不就得了?”方志高的脸 “唰” 地一下红了,像煮熟的虾子一样。

    他看着吴良友激动得发红的脸,突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刚从部队转业分到国土局的样子。

    那时候吴良友手把手教他写报告,还笑着说:“写报告就像谈恋爱,得摸准对方心思。”

    可现在,对方眼里的严厉让他喉头一紧,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没问题。现在就给各个所打电话,让他们把最靠谱的人报上来,谁敢糊弄,我第一个不答应!”

    吴良友摆摆手让他去忙,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进度表发愁。

    金龙镇和杨柳镇是这次征地的硬骨头,涉及农户多,历史遗留问题一堆,光去年就因为补偿标准的事儿,几个村子联合抵制征地,最后还是他亲自开了三次座谈会,磨破嘴皮子才勉强搞定。

    现在工作人员人心浮动,要是农户那边再出问题,这活儿真没法干了。到时候别说对不起上级信任,连老百姓都没法交代。

    他拿起手机,翻出金龙镇党委书记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半天又放下了。

    基层干部也不容易,手头一堆杂事,这时候去施压,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搞不好人家还会阳奉阴违。

    还是先从内部抓起,把队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再说。

    正这时,手机突然 “嗡嗡” 震起来,在桌上跳了两下。

    他拿起一看,屏幕显示 “吴良新”。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 “滋滋啦啦” 的电流声,夹杂着几声模糊的 “喂喂”,听着特别费劲。

    “哥!你那儿信号咋这么差?”

    弟弟的大嗓门透过电流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跟你说个事儿,特别急!十万火急!”

    “信号太差听不清!有啥事儿晚上回家说!”

    吴良友皱眉喊道,他现在一肚子火,没心思听弟弟唠叨。

    上次见面,吴良新还得意地说挂靠着向先汉的公司还不错,怎么这会儿又出急事了?多半是又捅了什么篓子。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猛灌一大口。

    茶水早凉透了,喝着涩涩的,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翻开方志高拟的补助方案,上面写着 “下乡人员每人每天补助 120 元,考核加 5 分”,旁边还画了个笑脸表情,估计是方志高给自己打气的。

    他忍不住笑了 —— 方志高这人,做事靠谱,就是有时候太谨慎,前怕狼后怕虎的。

    突然,他想起廖启明昨天汇报工作的样子。

    当时问起金龙镇征地情况时,廖启明轻描淡写地说 “问题不大,农户有点顾虑”,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有点顾虑”,是工作人员压根没到位!这分明是糊弄他。

    廖启明作为开发公司负责人,虽然不是县局班子成员,但手里握着项目审批的实权。

    最近总觉得他不对劲,汇报工作时眼神躲躲闪闪,像藏着什么事儿,搞不好跟下面的人串通好了摆烂。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林主任探进头来:“局长,下午党组会材料准备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放这儿吧。”

    吴良友指了指桌角,“对了,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的培训会,各所所长也参加,谁都不许请假。谁要是敢缺席,我就把他的名字报给县长,让他跟县长解释去。”

    林主任愣了一下,犹豫着说:“所长们也要参加?他们平时都挺忙的,手头一堆乡镇上的事……”

    “忙?再忙有征地忙?”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征地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其他事都得往后排!谁要是敢不来,我亲自去请!”

    林主任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通知。” 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林主任的背影,吴良友的火气消了点。

    他知道,机构改革的风声让大家心里没底,年轻人怕丢工作,老员工怕被优化,这时候光靠批评没用,得给点实在的甜头,恩威并施才行。

    提高补助是一方面,还得让大家看到希望 —— 征地完成后,考核加分、评优优先,表现突出的还能优先考虑晋升。

    不然光画饼没用,没人愿意真心干活。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上金龙镇那栏画了个圈,旁边写 “亲自去” 三个字。

    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明天的培训内容:政策解读得讲透,不能让大家下乡了还说不清楚补偿标准,到时候被农户问住了,丢的是国土局的脸;沟通技巧也得教,农户有情绪的时候怎么安抚,怎么把道理讲明白,不能跟农户硬碰硬;还有应急处理,万一遇到农户抵触、围堵,该怎么应对,这些都得落到实处,不能纸上谈兵。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得教大家真本事,让他们下乡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去瞎转悠一圈,啥事儿都办不成,回来还找一堆借口。

    窗外的阳光渐渐柔和了,不再那么刺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吴良友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暂时忘了烦心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征地工作做好,不能辜负上级的信任,也不能让老百姓失望。

    可没等他写几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吴良新。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你总算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吴良新焦急的声音,“你到底在哪儿?我有急事找你,真的特别急!我就在你们单位楼下呢,你快下来!”

    “我在单位上班,能有什么急事?”

    吴良友耐着性子问,“是不是又在公司惹麻烦了?上次让你别跟向先汉走太近,你不听,现在出问题了吧?”

    “不是不是,比那严重多了!”

    吴良新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就下来一趟吧,见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求你了!”

    吴良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做事总是毛毛躁躁没主见,遇到点事儿就慌神,这次肯定又是捅了什么篓子,自己解决不了才来找他。

    只是不知道这次,这小子又惹了多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