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留下生机
最后一抹痕迹被仔细抹去,林凡直起身,环顾这片被他精心“复原”的河滩。除了岩石后洼地里多了一个被枯草覆盖的人形轮廓,这里看起来与任何一处荒凉的河岸别无二致。风依旧呜咽,吹动着枯苇,也吹动着盖在顾教授身上的草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自然在低语,又似死神在徘徊。
林凡的胸膛微微起伏,之前的忙碌和紧张消耗了他本就有限的体力,此刻停下来,才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乏力感袭来,伴随着胃部因饥饿而产生的轻微痉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那半块杂粮饼和几颗野荸荠,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个昏迷男人的手边。
那是他今天一整天的口粮。
一股强烈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渴望冲击着他。回去拿回来!哪怕只拿回一半,不,哪怕只拿回一颗荸荠!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让他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他知道,回到那个阴冷潮湿、充满压抑的“家”里,等待他的最多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以及“大哥”警惕厌恶的目光和“父母”复杂的审视。这半块饼子,对他而言,是实实在在的能量,是支撑他继续修炼、对抗寒冷的宝贵资源。
他的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挪动了半分,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岩石的方向。
然而,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看到了那张蜡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到了【疑难病症库】那冰冷的“严重营养不良(III度)”的诊断。III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身体已经开始消耗器官本身的蛋白质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意味着离活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
他自己也饿,但他的饿,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尚有一线生机可以去争取。而那个人的饿,是悬在脖颈上的绞索,已经勒进了皮肉。
“我吃了这半块饼,或许只是今晚少挨一点饿。但他……这可能是他能否熬过今夜的一线希望。”林凡在心中对自己说。这并非多么高尚的想法,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权衡。用自己可控的饥饿,去博取一个濒死之人渺茫的生存机会。这笔账,在冰冷的生存法则下,似乎并不划算。
但他想起了自己将饼子塞进男人手中时,那冰冷僵硬的触感。也想起了喂下那点可怜的药汁后,男人喉结那一下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滚动。
那是一个生命对生存的渴望,哪怕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依然在燃烧。
林凡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方向。他迈开脚步,这一次,坚定地朝着棚户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每一步,饥饿感都如影随形。胃部的空虚感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棚户区杂乱的气味和隐约的声响越来越近,意味着他即将回到那个需要他时刻伪装、小心翼翼的现实牢笼。
快接近棚户区边缘时,林凡刻意放缓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上因为劳累和复杂心绪而产生的任何异样表情尽数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符合“原主”身份的、带着几分麻木和畏缩的神态。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就在他准备融入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阴影中时,迎面走来了几个穿着臃肿棉袄、袖口油光发亮的青年。为首的是隔壁巷子的“黑皮”,一个游手好闲、专爱惹是生非的家伙。
“哟!这不是林家小子吗?”黑皮斜着眼,叼着一根草茎,拦住了林凡的去路,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天都快黑了,才从外面野回来?捡到什么宝贝了,给哥几个瞧瞧?”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没……没捡到什么,就去河边走了走。”
“河边?”另一个瘦高个青年凑过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林凡单薄的衣衫和空空的两手,“这大冷天的去河边喝西北风啊?看你这样子,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林凡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心虚。他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就……就是心里闷,去透透气。”
黑皮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凡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透气?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听说下游农场最近跑了个‘臭老九’,别是让你给藏起来了吧?嗯?”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林凡耳边炸响!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他们知道了?不可能!自己明明处理得很干净!是巧合?还是试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失控。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压住了这种冲动。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异常的反应,都会坐实对方的怀疑。他必须演下去,演得比真的还要真。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黑皮哥!你……你可别乱说!那种事我怎么敢!我……我就是心里难受,我大哥他又……”他适时地停住,眼圈甚至逼真地红了起来,将一个受尽家里欺负、只能跑到河边偷偷哭泣的懦弱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看到林凡这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模样,黑皮和瘦高个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嘲弄笑容。他们显然更享受这种欺压弱小的快感,而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黑皮嫌恶地甩开林凡的胳膊,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滚吧滚吧,看着就晦气!以后少往河边跑,要是真撞见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有你好果子吃!”
林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钻进了巷子,身后传来那几个青年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直到拐过墙角,确认对方看不见了,他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腿一阵发软,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太险了!
仅仅是几句随口的恐吓和试探,就差点让他露出马脚。黑皮的话虽然是无心之失,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清晰地提醒着他所冒的风险是何等巨大。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远比河边的寒风更刺骨。
他扶着墙壁,慢慢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恐惧过后,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黑皮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真的注意到什么。农场跑了个“臭老九”?这是真的吗?还是以讹传讹?如果是真的,那么搜索的范围会不会扩大到这片河滩?
想到这里,林凡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他留给顾教授的那点食物和药物,本意是留下一线生机,但现在,或许反而会成为一个致命的证据,将他和顾教授都拖入深渊。
“必须更小心……不能再轻易去了……”林凡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接下来的几天,甚至更久,他都必须按捺住再去查探的冲动,像真正的“林凡”一样生活,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拖着疲惫不堪、又饱受惊吓的身体,一步步挪向那个所谓的“家”。饥饿感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暂时被压制,但此刻又更猛烈地反扑回来。胃里空空荡荡,带着一种灼烧般的虚弱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劣质烟草味和食物清寡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稀薄的热气。“大哥”跷着腿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父亲”则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烟袋。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等着吃现成的啊?” “大哥”没好气地骂道。
林凡没有吭声,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破碗。晚饭果然依旧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掺了什么野菜的窝头。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没有任何米粒的粥水,窝头的粗糙感刮擦着喉咙。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需要更多能量,但他知道,这就是现实。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河边那个昏迷的人。自己此刻虽然饥饿,但至少还有一碗热粥,有一个能遮风(虽然漏风)挡雨(虽然漏雨)的角落。而那个人,只有冰冷的岩石、枯草,以及那半块他留下的、同样冰冷的杂粮饼。
自己留下的,究竟是生机,还是仅仅延长了他的痛苦?在这个寒冷而漫长的黑夜里,那个人能撑过去吗?黑皮他们的“谣言”,会不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无数个疑问和担忧,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嘴里的粥水变得更加苦涩难以下咽。他留下的生机,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萤火,不仅照耀着那个濒死的生命,也映照着他自己前路未卜的命运。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