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惊人之问
自那次关于“恐惧”与“选择”的简短对话后,林凡与顾教授之间那层坚冰般的沉默彻底消融了。虽然话语依旧不多,但氛围不再仅仅是小心翼翼的救助与感激,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忘年交”的平和。林凡每日的到来,不再只是送药送食,有时也会短暂地坐一会儿,分享一小块意外得来的糖,或是默默地一起看着河水流动。
顾教授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面貌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双曾饱含痛苦与麻木的眼睛里,开始重新闪烁起一种属于智慧生命的光彩。他不再终日昏睡或呆望天空,有时会用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有时则会盯着河滩上某块奇特的石头或一片冰花的结晶纹路出神,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演算或推演。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有些放晴,虽然阳光依旧苍白无力,但至少驱散了些许阴霾。林凡来得比平时稍晚,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用细藤条编成的笼子,里面居然装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这是他费了好大劲,用自制的简易陷阱捕到的。对于严重缺乏营养的顾教授来说,一点肉食无疑是雪中送炭。
顾教授看到麻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默默接过笼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藤条,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两只惊慌扑腾的小生命上。
林凡生起了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火(选择在背风且烟雾容易散开的地方,用了极少的干柴),将处理干净的麻雀用泥巴裹了,埋在火堆下的热灰里煨烤。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在这冰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珍贵诱人。
等待食物烤熟的空隙,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下,享受着这难得的、几乎称得上“安逸”的时刻。顾教授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河水在微弱阳光下闪烁着破碎的金光。他看着水流看似平稳地向下游淌去,但河心偶尔卷起的漩涡和岸边芦苇根处不易察觉的回流,却揭示了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或许是这熟悉的流体现象触动了他作为物理学教授的本能,也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精神复苏让他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他望着河水,像是在对林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学者的沉思语调:
“你看这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方向难测……这就像流体力学里的湍流现象,或者……更微观些,像分子热运动,永不停歇,看似无序,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律……”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仿佛只是思绪的自然流淌,并非刻意讲授。这或许是他被剥夺教书权利以来,第一次重新以这种“思考”和“描述”的方式提及他熟悉的领域。说完后,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微一黯,自嘲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怪罪自己的“不合时宜”和“旧习难改”。在这个知识被视为罪孽的年代,谈论这些,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身旁的林凡并没有露出茫然或不解的神色,更没有因为听到这些“高深”词汇而表现出任何疏远或敬畏。少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同样落在河心的漩涡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林凡转过头,看向顾教授,眼神清澈而专注,问出了一个让顾教授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顾伯伯,”林凡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技术问题,“既然水分子一直在动,那有没有可能……嗯,我是说,能不能想办法造出一种特别特别细的‘筛子’,或者一种‘膜’,只让干净的水分子钻过去,把那些溶解在水里的盐分、还有脏东西,比如泥沙、甚至是……病菌,都拦住?要是能做到,这河里的水,不就能直接喝了吗?海水,是不是也能变成淡水?”
林凡的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确定的试探口吻,用词也尽量“土气”(如“筛子”),避免使用过于超前的术语(如“反渗透”、“半透膜”)。但这个问题本身所蕴含的思想,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顾教授因长期压抑而近乎僵滞的思维天空!
只让水分子通过,拦住溶质和杂质?!
这个想法……这个思路……顾教授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凡,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绝不是一个大字不识、在棚户区长大的贫苦少年能凭空想出来的问题!这问题背后,直指分离技术的核心原理——利用介质对不同粒径或不同性质物质的选择性透过性!这是现代化学工程、材料科学乃至环境工程领域的前沿研究方向之一!虽然具体的实现手段(如高压反渗透技术)远非这个时代所能企及,但这个基本构想,其思维的锐利性和前瞻性,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你……你……”顾教授因为极度震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干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凡,“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想法?!是谁告诉你的?!这……这想法……”他激动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这想法……太……太了不起了!这直指……直指分离法的根本啊!”
看着顾教授如此剧烈的反应,林凡心中暗叫一声“糟了”。他本意只是想稍微引导一下,展现一点“不同寻常”的思维火花,以便为后续可能的、更深入的交流铺路,却没想到顾教授的反应如此之大。他低估了一个顶尖学者在长期知识饥渴后,突然接触到颠覆性思维时的震撼程度。
林凡立刻低下头,摆出一副被吓到的、不知所措的样子,用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没……没人告诉我。我就是……就是瞎想的。看着这水这么脏,心里烦,就……就想着要是能有办法把它弄干净就好了……就像……就像用筛子筛米一样……”
他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偶然灵光一现的、有点小聪明的文盲少年。
顾教授死死地盯着林凡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林凡那副怯生生、带着几分茫然的样子,似乎不像作伪。而且,棚户区的环境,也绝无可能接触到如此前沿的科学思想。
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是某种未经雕琢的、近乎本能的科学直觉?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在顾教授心中疯狂滋长。他回想起林凡之前表现出的沉稳、冷静,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如关于“恐惧与选择”的言论)。或许,这个少年真的是一块被厚厚的泥土和尘埃掩盖了的、绝世罕见的璞玉!只是因为环境的限制,他的才智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偶尔迸发出惊鸿一瞥的火花!
想到这里,顾教授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所取代,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所处的险境。他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眼深埋于地下的、蕴含无限生机的泉眼!
他不再追问想法的来源,而是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但眼神依旧灼热地看着林凡,喃喃道:“瞎想的……好一个瞎想的……孩子,你这‘瞎想’,不知道比多少皓首穷经的‘聪明人’,想了多远,多了不得啊!”
他没有再深入解释这个想法背后的科学原理,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环境也不允许。但他看着林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仅仅是对恩人的感激,对晚辈的关怀,更增添了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近乎狂热的欣赏与期待。
泥土里包裹的,或许不是顽石,而是等待拭去尘埃便能光芒万丈的钻石!
林凡被顾教授看得有些发毛,连忙借口去看火堆里的麻雀,转移了话题。但他心里知道,种子已经播下。顾教授这“惊为天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这为他下一步的计划,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河滩上,烤麻雀的香气愈发浓郁。而比这香气更浓郁的,是顾教授心中那被重新点燃的、名为“希望”与“发现”的火焰。他望着林凡忙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绝望的河滩,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