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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投桃报李

    第72章 投桃报李

    自那日“璞玉之评”后,顾教授看待林凡的眼神里,便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彩。那不仅仅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株极具潜力的、未曾见过的植物幼苗,既惊叹于其顽强的生命力,又忍不住去揣测它未来可能长成的模样。这份发现带来的精神振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滋养了他残破的身体,让他灰败的脸上多了几分活气。

    

    林凡依旧每日送来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草药,两人之间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多围绕着实用的生存技巧,或是林凡“无意间”提出的、一些关于自然现象的朴素疑问。顾教授总是耐心解答,并用深入浅出的方式阐述背后的科学道理,仿佛重拾了昔日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乐在其中。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件事——如何回报这份天大的恩情。

    

    他身无长物,除了满腹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毒草”的学问,一无所有。直接传授高深知识?风险太大,且环境根本不允行。他看得出,林凡最迫切的需求,是活下去,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找到立足之地。

    

    这天,林凡带来了一点难得的“好东西”——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略带咸味的猪油渣。这是他从码头搬运时,一个管事的看他瘦小可怜,偷偷塞给他的。对于长期缺乏油水的两人来说,这无疑是珍馐美味。

    

    顾教授细细地咀嚼着那香脆的油渣,感受着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中弥漫,眼中流露出满足与感慨。吃完后,他捧着热水,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地望着河面的林凡,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凡娃子,”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你救了我的命,这些日子,又……唉,我顾慎之如今落魄至此,身无分文,除了这条捡回来的老命,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谢你。”

    

    林凡转过头,连忙摆手:“顾伯伯,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碰上了,不能看着不管。”

    

    顾教授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一饭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是活命之恩,连日来的照拂之情。我心里……实在难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谨慎,“我观你心思缜密,行事沉稳,绝非久困于这棚户池中之物。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林凡心弦中最敏感的那一根。将来?他的将来,早已与“上海林家”那个巨大的谜团紧密相连。但他不能对顾教授明言。

    

    他垂下眼睑,用树枝拨弄着脚下的泥土,声音显得有些迷茫:“打算?……就是活着呗,好好活下去。等年纪再大点,看看能不能在码头找个长久的活计,或者……学门手艺。”这是他这个“身份”最合理的答案。

    

    顾教授看着林凡低垂的脑袋和单薄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不平。这样一块璞玉,难道真要埋没在搬运苦力或者匠人作坊里吗?虽然那也凭劳动吃饭,并无贵贱之分,但他总觉得,这孩子的天地,不应如此狭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周遭的寒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凡娃子,有些话,本不该说,尤其不该由我这样一个‘戴罪之身’的人来说。但……但你于我有再生之德,我思来想去,或许我脑子里还记得的一些旧闻往事,对你将来……或许能有点用处,至少让你知道,这上海滩的水,有多深,哪些石头,碰不得,哪些地方,或许……有机缘。”

    

    林凡的心跳悄然加速,但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抬起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好奇和疑惑:“旧闻往事?”

    

    “嗯。”顾教授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回到了那个波诡云谲的旧上海。“我虽是个教书匠,但早年因学术交流,也接触过一些场面上的事,听过一些风声。这上海,看着繁华,实则盘根错节,几个大家族,更是树大根深,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凡的反应,见少年只是专注地听着,便继续缓缓说道:“这其中,林家,便是不得不提的一家。”

    

    “林家……”林凡轻声重复,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是啊,林家,林怀瑾。”顾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对过往繁华的追忆,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主要做纺织和航运起家,产业遍布沪上,和华界、租界的关系都打得通透。林怀瑾此人,表面儒雅,像个文人,但手段极其厉害,是当年上海滩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惋惜:“可惜子嗣不旺,听说当年只有一个幼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大概……也就是四五岁的时候,体弱多病,一场大病,就……就夭折了。当时可是轰动上海滩的大事,林家也因此备受打击,后来时局变幻,产业也渐渐收缩,不如从前了。”

    

    顾教授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似乎只是随口提及一桩令人唏嘘的旧闻。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幼子”、“四五岁”、“夭折”这几个关键词时,林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也有一瞬间的停滞。

    

    夭折?果然!这和敌特情报中的“调包”完全吻合!林家对外宣称的是孩子夭折,而真正的孩子,却被偷梁换柱,变成了棚户区里这个挣扎求生的“林凡”!

    

    巨大的信息冲击着林凡的内心,但他强行压制住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一副听故事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少年人对豪门秘闻的好奇,顺着话头问道:“夭折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林家那么大家业,后来怎么办?”

    

    顾教授见林凡感兴趣,便又多说了几句:“是啊,后继无人,终究是憾事。据说林怀瑾夫妇悲痛欲绝,此后性格也变了不少。产业嘛,好像是由几个族亲和老部下帮着打理……具体就不太清楚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一桩事。听说在林家孩子出事前那段时间,林怀瑾和英国领事馆的一位参赞,叫詹姆斯的,来往非常密切。外界都传言林家是想借机把生意做到海外去。可谁能想到,孩子突然就没了……这之后,和英国人的关系好像也就淡了。”

    

    英国参赞!詹姆斯!

    

    林凡的脑海中,瞬间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掌握的敌特情报碎片拼接起来!敌特利用林家与外国使节密切接触的机会,策划了调包计!其目的,很可能是为了长期潜伏,利用林家庞大的产业和关系网,或者,本身就是针对林家的一场阴谋!

    

    顾教授无意间透露的这两个信息——幼子“夭折”和与英国参赞的密切往来,如同两块关键的拼图,让林凡一直模糊不清的身世地图,瞬间清晰了一大片!

    

    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就是那个本该“夭折”的林家幼子!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席卷了林凡。有终于接近真相的激动,有对自身命运的荒谬感,更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真正的“家”的复杂情绪。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回心底,脸上露出一丝符合他身份的、对豪门兴衰的感慨:“哦……原来是这样。真是……世事难料。”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遥远故事。

    

    顾教授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凡:“是啊,世事难料。所以我说,这上海滩的水,深得很。有些人和事,离得越远越好。但有些机缘……谁又说得准呢?”他这话说得含蓄,既是提醒林凡要谨慎,隐约间,似乎也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总觉得眼前这少年,与这平淡的棚户区,格格不入。

    

    林凡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他轻声应道:“谢谢顾伯伯告诉我这些。我记住了,会小心的。”

    

    这一次的“投桃报李”,顾教授给出的并非金银财宝,而是看似闲聊、实则蕴含巨大信息量的“旧闻”。这份回报,对林凡而言,比任何物质上的馈赠都更加珍贵。它如同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道路上最黑暗的一段迷雾。

    

    告别顾教授,走在回棚户区的路上,林凡的脚步依旧沉稳,但内心却已掀起狂澜。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上海林家,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符号,如今已变成了一个具体而微、等待他去揭开真相的目标。

    

    寒冬的风吹在脸上,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因为他知道,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而第一步,就是彻底查清调包案的来龙去脉,拿回属于“林凡”的一切。顾教授今日之言,便是他叩响那扇沉重大门的第一块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