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毒蛇露齿
林公馆,西侧小楼,林皓宇的书房。
这里与老夫人颐年堂的古朴厚重截然不同,是完全属于林皓宇的世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只留一盏绿罩黄铜台灯,在宽大锃亮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如同舞台的追光,将坐在桌后的林皓宇笼罩其中,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浓郁香气,混合着书墨和皮革的味道,但这股本该令人放松的气息,此刻却凝滞得如同胶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皓宇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舒适的家居袍,而是依旧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只是领结被扯开了,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微微起伏的脖颈。他平日里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头发,此刻有几缕散乱地垂落在额前,让他那张俊朗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阴鸷和狂躁。
他无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书桌与窗户之间那方寸之地焦灼地踱步。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自己的心尖上,沉重而混乱。
舞会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
林凡那该死的平静面孔!弹奏钢琴时那副故作深沉的姿态!品评画作时那看似谦逊实则句句戳心窝子的言语!尤其是……尤其是祖母最后那激动失态的神情!那双看向林凡时,充满了震惊、探寻、以及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近乎本能般亲近的眼神!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林皓宇内心最深处、最脆弱、也最阴暗的角落。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凉的红木书桌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桌上那尊价值连城的和田白玉貔貅镇纸被震得跳了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丝毫无法缓解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妒火和恐慌。
二十年了!他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扮演了二十年的“林家少爷”!他努力读书,学习礼仪,经营生意,讨好祖母,处处以林明远那个死鬼为标杆,力求完美无缺!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子面前隐约感受到的轻视,才一步步得到了今天的一切——财富、地位、他人的敬畏!
他早已将自己视作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这些荣华富贵视为囊中之物。他甚至已经开始暗中筹划,等老夫人百年之后,如何彻底掌控林家这艘巨轮,如何将它驶向更辉煌的彼岸。
可是,林凡的出现,像一颗突如其来的陨石,狠狠砸碎了他精心营造了二十年的幻梦!
这个从棚户区爬出来的泥腿子,这个低贱的学徒郎中!他凭什么?凭什么拥有那一手诡异的医术?凭什么懂得那些连他都一知半解的冷僻学问?凭什么能弹出那样格调的曲子?又凭什么……凭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触动祖母心中那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难道……难道那些荒诞的传言是真的?林凡真的和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短命鬼有关?
不!不可能!林皓宇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那个孩子早就死了!和那对短命的父母一起,死在二十年前那场车祸里了!尸骨无存!这是经过多方“确认”的“事实”!
一定是巧合!是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或者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故意来搅局的!
对!一定是这样!林凡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试探、刁难,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不仅没能摁死他,反而让他在祖母面前一次次出风头,不断加重祖母的疑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快刀斩乱麻!必须在他真正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之前,让他彻底消失!
一个阴狠毒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迅速在他心中蔓延、成型。常规的手段已经无效,那就用非常规的!既然上海滩每天都有那么多“意外”发生,多林凡一个,也不多!
他想起了那条线,那条他轻易不敢动用、却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麻烦”的暗线。那是支撑他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性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而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他狂躁的神经略微镇定了一些。
他必须冷静。动用那条线,风险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林凡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毒刺,不尽快拔除,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而是俯身,打开了书桌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暗格里,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部样式古老、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老式转盘电话机。电话机表面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显得与这间现代化书房格格不入。
这部电话,是他真正的“底牌”之一,连接着一个他既依赖又深深忌惮的世界。他上一次使用它,还是几年前清理一个试图勒索他的公司元老时。
林皓宇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电话机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拨通这个号码,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更深地卷入那个黑暗的漩涡,也将自己的把柄,更牢固地交到了对方手中。
但是,一想到林凡可能带来的威胁,一想到可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林皓宇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狠厉所取代。他不再迟疑,果断地拿起了听筒。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长音。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平常拨号那样转动号码盘,而是用指甲,有节奏地、轻轻在话筒上敲击了三下——笃,笃笃。
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紧急、重要,需要直接与高层对话。
单调的长音戛然而止,电话似乎被接通了,但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透过电话线传了过来。
林皓宇知道对方在等待,他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但依旧掩饰不住那一丝急促和阴冷:“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毫无感情色彩的男声响起,简单直接地吐出两个字:“什么事?”
这个声音,林皓宇并不陌生,代号“山魈”,是他在那个组织里的直接联络人,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存在。每次听到这个声音,他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情况有变。”林皓宇语速加快,“那个叫林凡的医生,威胁程度远超预期。老太太……已经开始怀疑了。”他刻意强调了“怀疑”二字。
电话那头依旧是令人压抑的沉默,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分量。
林皓宇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和狠毒:“常规方法已经无效,反而打草惊蛇。我需要你们出手,让他……彻底消失。”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补充,“要做得干净利落,像一场……意外。”
“意外”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这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要求。林凡的死,绝不能牵扯到林家,更不能牵扯到他林皓宇身上。
“目标资料。行动级别。”山魈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资料我会立刻派人送过去,还是老地方。”林皓宇快速说道,“级别……最高优先级。”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计成本,不论手段!我要尽快看到结果!越快越好!”
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内心的焦虑和杀意暴露无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让林皓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担心对方会拒绝,或者提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终于,那个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言简意赅:“收到。‘清道夫’会处理。保持频道静默,等待结果。”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余的问题,只有冷冰冰的接受指令和告知流程。
“啪嗒。”
电话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皓宇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瘫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虚脱。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任务下达了。那个如同幽灵般的“清道夫”将会出动。以他们的专业和冷酷,林凡……死定了。
一股混合着解脱、后怕以及一种扭曲的快感的情绪,涌上林皓宇的心头。他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再次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胃部,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温暖和安全。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窗外,夜色深沉,上海滩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星河倒泻。这片他视作狩猎场的繁华之地,即将吞噬掉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林皓宇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在窗外微弱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和恐怖。
“林凡……”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上海滩,每天发生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别再来碍我的眼!”
他拉上窗帘,将外面的世界重新隔绝。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谋与杀机。毒蛇,已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暗夜,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而这一切,远在济世堂简陋杂物房中的林凡,还浑然不知。命运的齿轮,正朝着一个更加凶险的方向,疯狂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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