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实验数据
接下来的日子,林凡感觉自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研究所、图书馆和临时分配的小宿舍之间高速旋转。钱教授显然是下了狠心要推动这个新方向,顶着可能存在的质疑和有限的经费,硬是给他们小组批下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和一部分启动资源。
实验室不算大,设备也多是些“老家伙”,但对于从零开始的林凡和赵文远来说,已经算是有了个像样的根据地。
“哎呀我的妈,这离心机年纪怕是比我都大了吧?”赵文远费劲地擦拭着一台漆皮剥落、嗡嗡作响的旧离心机,嘴里啧啧有声,“林子,你说它转起来不会散架吧?别到时候咱们的样品没分开,它自个儿先分家了!”
林凡正在调试一台老式的光学显微镜,闻言头也没抬,笑着回了一句:“将就着用吧,赵哥。总比没有强。再说了,设备老点不怕,思路新就行。”
“那倒也是!”赵文远拍了拍离心机,像是给老伙计打气,“老伙计,争口气啊,咱们这可干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所谓的“开天辟地的大事”,第一步就是制备样品。根据林凡“古今参照”后确定的基础方——那个化裁自麻杏石甘汤和宣白承气汤的“清肺通腑方”,他们需要先熬制出标准的水煎剂,然后尝试进行初步的粗提取,以便用于后续的体外实验。
熬药这事儿,林凡还算熟悉。在棚户区那段挣扎求生的日子里,他没少跟土灶瓦罐打交道。但在实验室里,用着电炉和标准的砂锅,追求精确的加水量、煎煮时间和火候控制,又是另一番感觉。
“林子,这大黄是不是得后下啊?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赵文远拿着个小本本,像个认真的学徒,一边看林凡操作一边记录。
“对,大黄主要有效成分是蒽醌类,久煎容易破坏,等其他药煎得差不多了,最后五分钟再下。”林凡用筷子搅动着砂锅里翻滚的褐色药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独特的苦涩气味。
这味道很快飘出了实验室,引来了隔壁房间正埋头做药敏试验的刘建国。他皱着鼻子出现在门口,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
“嚯!好家伙!我当是哪个食堂熬糊了锅,原来是你们这儿开张了?我说林凡同志,你们这‘系统工程’,就是从熬一锅苦汤子开始?”
林凡还没说话,赵文远先不乐意了,他直起腰,叉着腰回敬道:“刘工,您这话说的!我们这可是严谨的科学制备!标准流程,精确控制!跟食堂大锅饭能一样吗?”
刘建国嗤笑一声,倚在门框上:“科学制备?制备出一锅成分未知的混合物?得,你们慢慢熬吧,我那边还等着看我的‘单一变量、清晰数据’呢。”说完,摇着头走了。
赵文远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对林凡抱怨:“你看他!整天就知道泼冷水!”
林凡倒是很平静,他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过滤出来:“没事,赵哥。咱们用事实说话。等咱们的‘混合物’出了数据,看他还能说什么。”
药汁制备好,更繁琐的提取工作开始了。没有先进的提取设备,他们只能用最经典的溶剂萃取法,用乙醚、乙醇等不同的溶剂,一遍遍地去尝试分离和富集可能有效的部位。这个过程枯燥且充满不确定性,失败是家常便饭。
常常是忙活一整天,最后得到的只是一点点颜色可疑的沉淀物,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又失败了……”赵文远看着离心管里那少得可怜的、颜色暗淡的提取物,沮丧地垮下肩膀,“林子,咱们这法子能行吗?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大海捞针啊?”
林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鼓励道:“别灰心,赵哥。科研就是这样,九十九次的失败,可能就是为了那一次的成功。我们再调整一下溶剂的配比和萃取条件试试。”
就在这反复的尝试和失败中,时间一天天过去。另一边,秦雪梅负责的免疫检测平台搭建倒是进展顺利一些,她列出的一份详细的细胞因子和炎症介质检测清单,已经得到了钱教授的批准,正在协调试剂。
而刘建国那边的药敏试验结果也陆续出来了,结果不容乐观。他收集的十几株临床耐药菌,对目前常用的几种抗生素,都表现出了高度的耐药性,最低抑菌浓度(MIC)普遍飙升。
“情况比想象的还严峻。”在一次小组进度通报会上,刘建国指着黑板上写满的数据,脸色凝重,“尤其是这株铜绿假单胞菌,对链霉素的MIC值已经超过了安全用药范围,几乎等于无效。如果我们找不到新的办法,这类感染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钱教授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面:“所以,我们更要把小林提出的这条新路走通!小林,文远,你们那边的提取物,有什么进展吗?”
林凡和赵文远对视一眼。赵文远脸上有些发烫,支支吾吾没敢说话。
林凡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将几份刚刚整理好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实验记录放在桌上。
“钱教授,刘同志,秦同志,”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我们初步制备出了清肺通腑方的水煎剂,以及用不同溶剂萃取的几个粗提部位。目前完成了一部分体外抑菌圈的预实验。”
“哦?有结果了?”钱教授身体前倾,立刻来了兴趣。刘建国也投来怀疑的目光,秦雪梅则放下了手中的笔,准备记录。
“结果……比较初步,也有些复杂。”林凡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将记录纸推了过去,“这是我们用水煎剂和乙醇提取物,对刘同志提供的那株高度耐药的铜绿假单胞菌做的纸片扩散法结果。”
几张记录纸上,画着几个培养皿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着不同的区域和抑菌圈直径,数据密密麻麻。
刘建国一把抓过记录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刚开始,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但看着看着,那嘲讽慢慢僵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不对啊……”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建国?数据有问题?”钱教授问道。
刘建国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有问题……是……是有点奇怪。”他指着记录纸上的数据,“你们看,单纯用水煎剂,抑菌圈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说明它直接的杀菌能力很弱,跟我们预期的差不多。”
他手指移动到一个标注着“乙醇提取物”的区域:“但是,用乙醇提取出来的部分,抑菌圈明显大了不少!虽然还比不上有效的抗生素,但……但这说明提取物里确实含有能抑制细菌生长的活性成分!”
这个发现让赵文远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光,与有荣焉。
但刘建国的话还没完,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个区域,那里的标注是“乙醇提取物 + 亚抑菌浓度链霉素”。
“最奇怪的是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当我们把本身几乎无效的、低浓度的链霉素,和这个乙醇提取物一起使用时,抑菌圈……抑菌圈竟然显著增大了!比单用提取物大了将近一倍!这……这怎么可能?”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钱教授猛地站起身,拿过那几张记录纸,凑到眼前仔细看:“协同作用?!难道是协同作用?!”
秦雪梅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清冷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如果数据可靠,这意味着,中药提取物可能增强了细菌对抗生素的敏感性……”
“只是初步预实验!重复性还没验证!纸片法本身也有误差!”刘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强调实验的初步性,但他眼神里的震惊却掩饰不住。这个趋势太明显了,明显到无法用简单的偶然误差来解释。
林凡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稍稍安定。这正是系统推演中指出的可能协同效应之一,如今在简陋的实验条件下,竟然真的显现出了一点苗头。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谨慎:“是的,教授,这只是非常初步的现象。我们需要用更精确的微量肉汤稀释法去测定具体的MIC值变化,需要重复实验确认,还需要检测提取物本身对细菌生长曲线的影响……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刘建国,诚恳地说:“刘同志,后续的精确MIC测定,恐怕还需要您的大力支持和指导。”
刘建国张了张嘴,看着记录纸上那清晰的数据趋势,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林凡,之前那些“糊涂账”、“笑掉大牙”的话,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数据……我会安排人尽快做复测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