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手术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溺水者,挣扎着浮向一丝微光。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和冰冷的尘土气息,蛮横地灌入鼻腔。
然后是触觉。
脸颊贴着的地面冰冷而坚硬,沾着某种黏腻湿滑的液体。
好冷。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进来,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
秦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费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道缝隙。
世界是模糊的,颠倒的。
一抹熟悉的藏青色占据了视野。
那是父亲的长衫,此刻却被大片的暗红浸染,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旁边,是母亲素雅的旗袍,裙摆上的那朵精致绣花,如今也开在了血泊里。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佐々木健一那张含笑的脸,王四谄媚的尖嗓,特务们黑洞洞的枪口,父亲倒下时破碎的眼镜,母亲戛然而止的哭喊……
一帧帧,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不,不是烙印。
比烙印更清晰。
他能清楚地“看”到佐々木微笑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了零点三公分,这是一个混合了轻蔑与残忍的习惯性表情。
他能“听”到王四尖叫时,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那是极度兴奋下的声带失控。
他甚至能“回放”出子弹射入父亲胸膛时,衣料纤维瞬间撕裂的细微轨迹。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节,不再是混乱的记忆碎片,而是被分门别类,精准归档,储存在一个刚刚在他脑中构建完成的、冰冷而宏伟的宫殿里。
“嗬……”
一声破风箱般的喘息从秦峰喉咙里挤出。
他想动,剧痛却像闪电般击穿了全身。
肩膀,腹部,右手。
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昏暗天光,看到了自己。
他趴在血泊中,离父母的尸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腹部的枪伤更是触目惊心,肠子似乎都流了出来。
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骨尽碎。
他居然还活着。
那些人,以为他死了,把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当作垃圾留在了这里。
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了他心中那片由仇恨浇灌的、早已浸满火油的草原上。
轰!
滔天烈焰,瞬间升腾。
活着,就要复仇。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用左手和双肘,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的血泊中挪动。
他爬到父亲身边,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左手,想要触碰父亲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指尖在离父亲皮肤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又转向母亲,母亲的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舍。
秦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自己血液的咸腥味。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悲伤已经被仇恨烧成了坚硬的灰烬,堵塞了他所有的泪腺。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满屋的狼藉,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将这份血海深仇,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必须活下去。
他对自己说。
像一头濒死的孤狼,他开始本能地寻求生机。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定格在墙角的医药柜上。
那是父亲的诊所里搬回来的,里面有最常用的药品和器械。
他再次挪动身体。
每一寸的移动,都牵动着腹部和肩膀的伤口,剧痛让他几度昏厥,但父母圆睁的双眼,像两把尖刀,一次次将他从黑暗的边缘刺醒。
终于,他爬到了医药柜前。
柜门没有锁。
他用左手拉开柜门,里面的瓶瓶罐罐东倒西*地倒了出来。
磺胺粉、纱布、碘酒、棉签……
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手术器械。
止血钳、手术刀、持针器、缝合针线……
这些冰冷的金属,曾是他梦想的延伸,是他准备用来救死扶伤的武器。
而现在,它们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也是他复仇的起点。
他用牙齿和左手,艰难地撕开自己的衣服。
腹部的伤口最致命。
他必须把外露的肠子推回去,然后缝合伤口。
没有麻药。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桌上那瓶没来得及喝的黄酒。
父亲的生日酒。
他爬过去,用尽力气将酒瓶拖到身边,拧开瓶盖,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随后,他将剩下的半瓶酒,尽数倒在了腹部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这栋房子现在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危险在于凶手随时可能回来检查,安全在于,暂时不会有外人敢靠近这个刚刚发生过屠杀的凶宅。
他必须快。
他用碘酒给手术器械消毒,左手笨拙地拿起一把止血钳,夹住仍在出血的小动脉。
然后,他开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滑出的肠段一点点推回腹腔。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活下去,复仇。
他将医学院里学到的所有知识,都调动了起来。
腹膜、肌肉层、皮肤……
他用左手拿着持针器,夹着缝合针,开始给自己缝合。
第一针下去,针尖刺破皮肤的触感,通过神经末梢清晰地传达到大脑,痛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动作从生涩到机械,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他仿佛不是在给自己动手术,而是在处理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
那个曾经温和、善良的医学生秦峰,已经随着父母的鲜血,流尽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缝完腹部,他又处理了肩膀的伤口,撒上厚厚的磺胺粉,用纱布草草包扎。
最后,他看向自己被踩碎的右手。
骨头已经错位,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只手就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右手的一根手指,猛地一掰。
“咔哒。”
骨骼复位的轻响,伴随着一阵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汗水模糊了双眼。
一根,又一根。
他像一个最冷酷的酷刑师,冷静地折磨着自己的身体。
当处理完所有伤势,他已经虚脱了。
他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天,快亮了。
不能留在这里。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父亲的暗格里,翻出了剩下的几根金条和那把左轮手枪。
他还拿走了父亲的那个出诊用的黑色皮箱,将所有能带走的药品和手术器械,都塞了进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遗体。
“爸,妈……等我。”
他沙哑地低语,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蚀骨的冰冷。
“我会让所有害死你们的人,都下去陪你们。”
他没有走后门。
后门通向的巷子,很可能已经被监视。
他想起了老李,那个只在家中住了一个月的抗日志士。
老李曾经无意中提过,这个区域的地下排水系统很复杂,四通八达,是紧急撤离的备用通道。
他来到厨房,挪开一个沉重的水缸,下面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盖。
他用尽全力,才将铁盖掀开。
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上沉重的皮箱,带着那把左轮手枪,钻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三天后。
一场秋雨,将上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霾里。
闸北战场废墟的一处断壁残垣下,秦峰从一堆破败的油布中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浑身污泥,头发纠结,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一股血腥和霉味混合的恶臭。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充满了饥饿、警惕和致命的寒意。
三天了。
他靠着从地下排水系统里抓来的老鼠充饥,靠着雨水解渴,靠着偷来的烈酒和自己的医术,硬生生地扛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他活了下来。
现在,该轮到别人去死了。
那个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告密者。
他必须死。
必须第一个死。
这是祭奠他父母的,第一份祭品。
入夜,秦峰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法租界。
他没有回家,那栋房子已经被贴上了封条,周围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他藏身在离家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仓库里,这里曾经属于一个破产的布商。
从仓库二楼一扇破了洞的窗户,他可以远远地观察到王四住的那栋小楼。
接连好几天,秦峰都没有动。
他在观察。
他的“洞察之眼”在全力运转。
王四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弄堂里的混混,而是穿上了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出入都有黄包车接送。
秦峰看到,他每天上午会去虹口区的日本宪兵队司令部报到,下午则流连于法租界的赌场和妓院,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他成了特高课的线人,一条靠出卖同胞鲜血换取荣华富贵的走狗。
他变得异常警惕。
回家路上,他会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睡觉前,他会反复检查门窗。
弄堂里人多眼杂,直接动手,风险太高,必然会引来日本人。
秦峰很有耐心。
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在手术前,必须对病人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
一个优秀的猎人,在出击前,也必须对猎物的每一个习惯都烂熟于心。
秦峰在脑中构建着王四的行动模型,分析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他看到王四在赌场输钱时的懊恼和不甘;
看到他在妓女面前的色厉内荏;
看到他在路过秦家凶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和心虚。
他发现,王四有一个习惯。
每晚从赌场回来,如果喝得不多,他不会走大路,而是会抄近路,穿过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那条小巷的台阶,因为年久失修,有一块石头是松动的。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一个完美的,外科手术式的刺杀计划。
第七天夜里,又下起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刚好能掩盖掉细微的声响,打湿石板路。
秦峰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最不起眼的短衫,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像一缕黑烟,融入了雨夜的弄堂。
他先是来到了那条小巷,用一块小石头,轻轻地将那块本就松动的台阶撬得更松了一些。
然后,他藏身在巷子拐角的一个垃圾堆后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捏着一根经过改造的、长约十公分的钢制缝合针。
针尖在来之前,已经浸泡过他用几种常见的毒虫和植物熬制成的浓缩毒液。
这种毒液本身并不致命,但一旦进入人体中枢神经系统,会瞬间麻痹延髓,导致呼吸心跳骤停。
死状与突发性心脑血管疾病毫无二致,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法医,也很难查出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秦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心跳没有丝毫加速。
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等待手术的最佳时机。
终于,一个踉跄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是王四。
他今天似乎赢了钱,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他走进了巷子。
秦峰的瞳孔微微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近了,更近了。
十米,五米……
就在王四即将踏上那节松动的台阶时,秦峰从垃圾堆后捡起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精准地打在巷子另一头的铁皮雨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王四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谁?”
他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他分心的这一刹那,他的右脚,踩上了那块松动的石板。
“啊呀!”
石板猛地一陷,王四重心不稳,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垃圾堆后闪电般掠出!
秦峰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错觉。
在王四身体后仰,后脑勺即将撞上台阶的瞬间,他已经贴近了王四的身后。
同时,右手那根淬毒的钢针,没有丝毫偏差地,从王四的后颈与头骨的连接处,精准地刺入!
延髓!
王四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到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