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致命诱惑
酒瓶呼啸而下,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空气似乎都被这凶狠的动作抽空了。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渡边雄那张因酒精和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洞察之眼”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捕捉着对方手臂肌肉的每一丝颤动,计算着酒瓶下落的轨迹和速度。
他的身体已经绷紧,准备在瓶身接触头皮的前一刹那,以最小的幅度侧偏,用肩膀硬抗下这一下。
会断骨,但不会死。
这是电光火石间,他为自己选择的生路。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软却坚决的身影,挡在了他和酒瓶之间。
是苏曼柔。
“渡边君!”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凄厉,穿透了嘈杂的音乐。
酒瓶,停在了距离她发髻不到三寸的地方。
渡边雄的手臂僵在半空,血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被打断的恼怒。
“你……滚开!”他低吼道。
苏曼柔没有动,她只是伸出两只素白的手,轻轻握住了渡边雄持着酒瓶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头暴怒的野兽。
“渡边君,别在这里,”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媚,却多了一丝不易察el的颤抖,“周管事说,您最喜欢的清酒和鱼生,已经在楼上的‘樱’字包厢备好了。为这样一个下人,惊动了法国巡捕,不值得。”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渡边雄的痛点上。
身份,面子,还有那不可告人的、在占领区的特权与在租界的束缚之间的矛盾。
秦峰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吓傻。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将苏曼柔的背影和渡边雄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在苏曼柔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这个女人,在用她自己,来换他的命。
“松井阁下”的名字没能完全浇灭的火焰,被苏曼柔这番柔软的话语和主动的姿态,彻底安抚了下去。
渡边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哼!”
他猛地将酒瓶往旁边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杯盘跳动。
他甩开苏曼柔的手,转而粗暴地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用胜利者的姿态,对周围投来畏惧目光的看客们示威。
“算你运气好!”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秦峰,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说完,他便拥着苏曼柔,在一众日本军官的簇拥下,骂骂咧咧地朝着二楼走去。
在上楼的拐角,苏曼柔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秦峰。
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秦峰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飘摇在孤岛上的灵魂,暂时系在了一起。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大堂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对着秦峰的后背就是一脚。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去后面!在这里丢人现眼!”
秦峰一声不吭,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个被渡边雄丢下的空酒瓶,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阴影里。
没有人看见,在他谦卑躬下的身躯里,那座名为复仇的火山,已经积蓄了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苏曼柔。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宫殿”中,从一个“可利用的工具”,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划掉的……变量。
他不能再让任何无辜的人,卷入他的复仇。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后台的杂物间,依旧是那股霉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息。
秦峰靠在墙角,用冷水冲洗着脸上和身上的污秽。
冰冷的液体让他因酒精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脱下湿透的侍者服,胸口处,一片青紫。
那是刚才被渡边雄推搡时撞在桌角留下的。
他不甚在意。
这点痛,比起家破人亡的剜心之痛,连搔痒都算不上。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更迅捷、更隐秘、也更……残忍的计划。
单纯的毒杀,太便宜渡边雄了。
他要的,不只是死亡。
他要的是,在死亡之前,彻底的、极致的恐惧。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还是医学院学生时,为了研究一些禁药的药理,无意中结识的“朋友”——“鬼手刘”。
此人是上海滩黑市里最神秘的药材和化学品商人,据说只要你出得起价,他连法场上的人头都能给你弄来。
秦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衫,从后门溜出了百乐门。
夜色下的上海,比白日里更显光怪陆离。
他避开主干道上法国巡捕的视线,熟练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弄堂里。
这里的黑暗,是他的保护色。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在门环上,三长两短,轻轻叩了五下。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谁?”
“买东西。”秦峰压低了声音,“我找鬼手刘。”
“刘爷不见客。”
“告诉他,三年前,有一个问他买‘附子之心’的学生回来了。”
门里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门被彻底打开。
“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怪味。
一个干瘦得像具骷髅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就是鬼手刘。
“是你啊,”鬼手刘眼皮都没抬,“我记得你。当年你买‘附子之心’,说是为了救一只猫。整个上海滩,你是第一个跟我扯这种淡的。”
秦峰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说吧,这次又想救什么?”鬼手刘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精明。
“杀人。”秦峰言简意赅。
鬼手刘笑了,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
“痛快。我喜欢跟痛快人做生意。说吧,要什么?”
“三样东西。”秦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一种能瞬间产生强光和浓烟的化学粉末,但声音不能太大。”
“磷镁粉,小意思。你要多少?”
“够用三次的量。”
“第二,”秦峰继续道,“我需要一种神经毒素,无色无味,注入人体后,能瞬间破坏脑干,造成猝死假象,并且常规法医手段无法检测。”
鬼手刘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这东西,可不是用来救猫的。蛇毒里提炼的,一滴就能放倒一头牛。金子做的价钱。”
“我给得起。”秦峰从怀里掏出几根小黄鱼,放在桌上。
这是他逃出来时,从家里带出的最后一点积蓄。
鬼手刘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最后一样呢?。”
“我需要一根特制的钢针,中空,尾部能连接微型注射器,针尖要足够锋利,能无声刺穿颅骨最薄弱的部位。”
鬼手刘沉默了。
他盯着秦峰,仿佛要将他看穿。
“年轻人,你要杀的,不是一般人吧?”
“这不关你的事。”秦峰的声音冷得像冰。
“好,好,好。”鬼手刘连说三个好字,“东西,三天后子时,老地方来取。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要的这些,都是索命的玩意儿。索别人的命,也可能……索自己的命。当心点。”
“我烂命一条,不在乎。”
秦峰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两天,秦峰依旧是百乐门那个一瘸一拐、沉默寡言的侍者。
他每天照旧给苏曼柔送去一束白兰花,但不再试图与她有更多交流。
他能感觉到,苏曼柔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峰知道,这层墙,必须存在。
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掌握渡边雄行踪的机会。
机会,在第二天的傍晚来了。
苏曼柔在后台化妆时,一个相熟的舞女凑过来八卦。
“曼柔,我听说渡边那家伙,昨晚在‘福升’赌场输了个底朝天,把松井阁下赏他的表都给当了。”
“是吗?”苏曼柔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不是嘛!今晚肯定又要来找你,让你陪他去翻本。你可当心点,输红了眼的赌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秦峰在角落里擦着杯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将每一个字都捕捉了下来。
福升赌场。
原来如此。
他在记忆宫殿中,迅速调出了关于这个地方的零散信息。
那是青帮名下的一个地下赌场,藏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是销金窟,也是亡命地。
渡边雄这种身份的日本人,去那里,既能满足赌瘾,又不用担心被宪兵队的同僚看到,确实是个绝佳的去处。
当晚,渡边雄果然又来了。
他一扫前几日的暴躁,反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拉着苏曼柔在舞池里跳了几支舞,便匆匆离开了。
秦峰知道,他一定是去赌场了。
他立刻脱下侍者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半小时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苦力短打的年轻人,出现在了福升赌场门口。
他脸上抹了锅底灰,眼神怯懦,走路时还有些罗圈腿,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便是秦峰的伪装。
赌场里乌烟瘴气,骰子碰撞的清脆声、赌客们疯狂的叫喊声、输光了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交响乐。
秦峰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很快,他就在一张玩牌九的桌子旁,找到了渡边雄。
他果然输得两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毕露,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牌,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秦峰没有靠近,只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默默地观察起来。
他的“洞察之眼”,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将渡边雄的一举一动都分解、分析。
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渡边雄虽然输,但他出千。
他的手法很隐蔽,在摸牌的时候,会用尾指的指甲,在牌的边缘划下微不可察的印记。
但他的运气实在太差,即便知道了几张牌,也依旧无法扭转败局。
而更重要的,秦峰发现,同桌的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赢钱。
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渡边雄的下家。
他在和下家联手做局。
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秦峰不动声色地吃完面,然后挤到了牌桌旁。
他没有上桌,只是装作看热闹的样子。
他的“洞察之眼”全力发动,将牌桌上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小动作,以及牌局的走向,全部输入到“记忆宫殿”中进行分析。
几圈下来,他已经彻底摸清了那个账房先生和下家的暗号。
一个轻微的咳嗽,代表“天牌”。
指节敲击桌面的次数,代表需要的点数。
时机到了。
秦峰装作不经意地,挤到了渡边雄的身后。
新的一局开始了。
荷官洗牌,码牌。
渡边雄紧张地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荷官的动作。
就在荷官将牌九推出来的一瞬间,秦峰的脚,“不经意”地踢了一下渡边雄的凳子腿。
渡边雄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对……对不住,老板。”秦峰吓得连连鞠躬,一副土包子的窝囊样。
渡边雄没心思跟他计较,骂了一句“滚”,便转过头去。
但他没有看到,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秦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迅速地,用一种特殊的指法,敲击了三下。
这是他和那个账房先生,在刚才几局中观察到的,下家用来传递“我这把牌很大,可以跟”的暗号。
那个账房先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以为是自己的同伴在催促,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轮到下注了。
渡边雄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账房先生突然加大了赌注。
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渡边雄立刻认为,这一把,庄家,也就是账房先生的牌,并不好。
他看了一眼自己做的记号,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暗号”,顿时信心爆棚。
“我跟!我全押了!”
他将面前最后一点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开牌!
渡边雄的牌,是一对“至尊宝”,牌九里最大的牌。
他狂喜!
然而,账房先生翻开的牌,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烂牌。
也是一对“至尊宝”。
和局,庄家赢。
渡边雄输光了最后一块大洋。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秦峰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渡边雄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赌场。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
输光了。
他不仅输光了钱,还欠了赌场一屁股债。
如果被松井阁下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穿着短打的苦力,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