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致命的账本
第九章:致命的账本
清晨的第一缕光,是灰白色的。
它透过窗帘的缝隙,无声地切割着宿舍内的黑暗,像一把钝了的手术刀。
秦峰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静静地听着。
远处,是医院苏醒的声音。
推车的轱辘声,压抑的咳嗽声,护士们交接班时细碎的脚步和低语。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虹口日军陆军医院的、单调而压抑的晨间交响。
昨夜,那个代号为“影子”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进了他的思维里。
这让他一整夜的睡眠,都像是在结着薄冰的河面上行走,看似平静,实则每分每秒都充满了碎裂的危险。
他坐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像一条小小的冰蛇,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也让他焦躁的心绪沉淀下来。
计划,在昨夜已经成型。
但执行,必须比计划更加精细,更加谨慎。
在黑暗森林里,任何一只点燃的火把,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窥伺。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变成一阵风,一阵能吹动林中树叶,却不暴露自己行踪的风。
那个被中村雄打压的副院长山下敬,是他最初想到的突破口。
但经过一夜的复盘,秦峰否定了这个方案。
动用山下敬,动静太大。
一个副院长,一举一动都在医院高层的视线之内。
自己一个新来的医生,贸然与他接触过密,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这会引起中村雄的警觉,更会惊动那个潜藏的“影子”。
必须找到一个更不起眼,却更核心的目标。
走私网络的核心,是利益的流动。
而承载这一切流动的,必然是一本账。
一本绝对不会出现在医院官方档案室里的,真实的、血淋淋的账本。
秦峰穿上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对着镜子里那张属于“东野正雄”的脸,露出了一个温和而谦逊的微笑。
从现在起,他就是那个业务精湛、渴望得到上司赏识的年轻外科医生。
医院的药品库房重地,由两名荷枪实弹的宪兵守卫。
但这并不包括与库房相连的药品账目管理室。
那是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墨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早上好,铃木先生。”秦峰站在门口,微微鞠躬。
房间里唯一的办公桌后,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乱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架在鼻梁上的厚重眼镜,也因为刚刚的惊吓而歪向一边。
他就是这家医院的会计长,铃木修。
秦峰在来医院报到的第一天,就从人事档案上记住了这个名字。
“是……是东野医生啊。”铃木修扶了扶眼镜,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秦峰对视,视线始终落在秦峰胸口的口袋上。
“是这样的,铃木先生。”秦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走了进去,“我昨天负责的一台手术,病人术后情况有些反复。我想核对一下近期磺胺类药物的出入库记录,看看是不是药品批次上有什么问题。你知道的,中村院长对医疗安全的要求,近乎苛刻。”
他巧妙地把中村雄搬了出来,作为自己行为的挡箭牌。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哦,哦,原来是这样……”铃木修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从身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吃力地拖出几本厚重的账册。
“关于磺胺的记录,都在这里了……东野医生请自便。”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自己则缩回椅子里,埋着头,假装继续拨弄他的算盘,但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通过桌面的反光,偷偷地观察着秦峰的一举一动。
秦峰没有立刻去翻。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房间。
狭小,逼仄。
除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文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里,不像是一个能藏匿秘密的地方。
他这才将注意力,放回到桌上的账册上。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拂过每一页纸张,像是在阅读一篇重要的医学文献。
记忆宫殿,早已无声地开启。
每一笔记录,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都被精准地复刻、收纳进他脑中的巨大档案馆里。
半个小时后,他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多谢您了,铃木先生。”他再次鞠躬,“账目很清晰,没有任何问题。看来是病人自己的体质原因。打扰您工作了。”
“不……不打扰。”铃木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于送客的意味。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秦峰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确定。
那些账册,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一具被精心擦拭过的尸体,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但生命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每一笔药品的入库和出库,都严丝合缝,完美得像一道教科书上的数学题。
可战争年代的物资管理,怎么可能没有丝毫的损耗与误差?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那本真实的账本,一定存在。
而它的藏匿地点……
秦峰的脑海中,浮现出铃木修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那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已发白的手。
他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陈旧的西装外套,左侧的内袋,有一个异常沉甸甸的坠感和不自然的凸起。
一个会计,会随身携带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那本致命的账本,就在铃木修的身上。
这个发现让秦峰感到一丝兴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难题。
如何从一个惊弓之鸟般的男人身上,拿到那本账本?
硬抢?
不行,动静太大,会立刻暴露。
偷?
风险同样巨大。
铃木修对那本账本的警惕,恐怕连睡觉都会抱在怀里。
必须让他自己,把账本拿出来。
或者说,必须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不得不移动那本账本。
就在秦峰思索的间隙,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与他迎面撞上。
是伊藤。
那个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嫉妒与审视的外科医生。
“东野君。”伊藤的语气,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看你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
“伊藤前辈。”秦峰立刻换上谦卑的姿态,“刚从账目室出来,核对一些用药记录。”
“账目室?”伊藤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是去找铃木那个老家伙?”
这个反应,太敏锐了。
秦峰的心头,警铃微作。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是的,一个病人的术后情况不太好,我怀疑是药品问题。”
“哼,药品能有什么问题。”伊藤冷笑一声,眼神却飘向了账目室的方向,“有问题的是人。医院里,总有些硕鼠,在啃食帝国的根基。”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秦峰,径直向前走去。
但秦"洞察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转身瞬间,嘴角那一闪而逝的、贪婪而狠戾的表情。
秦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伊藤的背影,脑中的思绪,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伊藤……也在查中村雄的走私网络!
不,不对。
以伊藤的性格,他效忠的不是什么“帝国”,而是权力本身。
他查这件事,不是为了揭发,而是为了抓住中村雄的把柄,取而代之!
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为了从这块巨大的肥肉上,分一杯羹。
这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发现。
豺狼的身边,还跟着一条同样饥饿的鬣狗。
而现在,这条鬣狗,也盯上了那个掌管着食槽钥匙的、胆小怯懦的饲养员。
一个计划,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秦峰的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手套”。
一双能替他伸进火里,拿出滚烫栗子,却又不会烧到自己的“手套”。
而急功近利、头脑简单的伊藤,无疑是最佳人选。
接下来的两天,秦峰没有再进行任何调查。
他像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那样,查房、写病历、上手术台,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甚至主动向伊藤请教了几个“专业问题”,姿态放得极低,极大地满足了伊藤的虚荣心。
但暗地里,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观察两个人。
会计长铃木修,和外科医生伊藤。
铃木修变得更加惶恐了。
他走路都贴着墙根,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
好几次,秦峰都看到伊藤在没有病人的走廊里,“偶遇”并拦住铃木修,低声说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铃木修那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看,伊藤的手段,绝对谈不上温和。
这是典型的日式霸凌。
粗糙,直接,却也愚蠢。
这种做法,只会让铃木修把那本账本藏得更深,守护得更严密。
秦峰知道,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他需要的,是最后一把火。
一把能让伊藤彻底失去耐心,也让铃木修彻底陷入绝境的火。
这天中午,医院的食堂里。
秦峰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了伊藤斜后方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伊藤,而是和同桌的另一名实习医生闲聊着。
“听说了吗?今晚,好像有大人物要来医院视察。”秦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
“大人物?谁啊?”实习医生被勾起了好奇心。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早上送文件去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中村院长的秘书在打电话,提到了‘特高课’和‘财务审查’这几个词。”
秦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伊藤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个实习医生吓了一跳:“特高课?他们来我们医院干什么?还要审查财务?”
“嘘……”秦峰立刻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我看铃木会计长今天一整天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唉,不管我们的事,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他说完,便埋头吃饭,再也不提这个话题。
餐盘的遮挡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饵,已经抛下。
他不需要伊藤完全相信。
他只需要在伊藤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和焦躁的种子。
“特高课”、“财务审查”、“铃木脸色不对”……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足以让本就急于求成的伊藤,脑补出一场大戏。
他一定会认为,是中村雄走私的事情败露,特高课即将介入,而铃木修这个关键人证和物证,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
比如……销毁账本,或者带着账本潜逃。
无论哪一种,对伊藤来说,都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所以,伊藤今晚,必然会动手。
而他动手的目标,只有一个——铃木修,和他身上那本致命的账本。
秦峰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与伊藤擦肩而过时,他甚至没有斜视对方一眼。
但他知道,伊藤那双充满了贪婪与杀机的眼睛,一定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现在,他这个“引蛇出洞”的人,任务已经完成。
接下来,他只需要找一个最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看一场好戏。
等待着那条被惊动的蛇,去扑咬那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然后,他这个黄雀,再从阴影中现身,从容地收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