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脆弱的同盟
黑暗中，两头野兽在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秦峰的皮肤上。
伊藤身上那股刚刚剧烈奔跑后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气味，刺鼻地钻入他的鼻腔，像某种廉价的信号，宣告着主人的狼狈与失控。
秦峰没有动。
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纤维都紧绷到了极致，但握着手术刀的手，却稳得像焊在肋骨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伊藤粗重的喘息，那声音里，有逃脱追捕后的惊魂未定，有计划失败的恼羞成怒，更有被人当枪使了的屈辱与怨毒。
一个失败的猎人，撞上了另一只正在进食的黄雀。
这场景，有些滑稽，也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我该怎么称呼你？东野医生？”伊藤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干涩，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还是说，你也有一个藏在黑暗里的名字？”
他的视线在秦峰和那座冰冷的焚烧炉之间来回移动，贪婪与猜忌在他的瞳孔深处交织成一张网。
“伊藤君，你跑错地方了。”秦峰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只是一具需要他诊断的尸体，“警卫队都在楼下，你应该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这句平淡的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伊藤的痛处。
“安全？”伊藤低吼一声，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你把我当成诱饵，引开了所有的狗，自己却在这里享用大餐，现在跟我谈安全？”
他指着那座焚烧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别装了！铃木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那本账册是假的！真正的东西，在这里，对不对！”
秦峰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伊藤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一点，至少，他能迅速判断出自己被耍了，并且能大致猜到真正的目标所在。
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个蠢货的事实。
一个只懂得用蛮力的蠢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峰的语气依旧冰冷，像手术刀的刀锋，“我只是听到警报，出来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伊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东野君，我们都是帝国军人，为天皇陛下效力，这种谎言就没必要说了吧？你潜入这里，难道是为了检查医院的消防安全？”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在铃木的办公室留下痕迹，引我去触碰那个警报！你算准了我急功近利，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你把我当猴耍！”
秦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绝对的冷静面前，一切歇斯底里的指控，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这种蔑视，让伊藤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本想占据主动，用气势压倒对方，结果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今晚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在中村雄和警卫队那里挂上了号。
如果不能从眼前这个神秘的“东野”身上找到翻盘的筹码，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想要什么？”伊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阴狠却丝毫未减，“中村雄的走私网络，这块肥肉，你想一个人吞下去？”
秦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将探入怀中的右手抽了出来，但手里空无一物。
那柄致命的手术刀，不知何时又消失无踪。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伊藤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只是个外科医生。”秦峰淡淡地说道，“我对生意不感兴趣。”
“别他妈跟我装蒜了！”伊藤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伊藤诚，隶属大日本帝国陆军梅机关，受命于汪兆铭先生的和平运动，是76号特工总部的顾问！我的目标，就是铲除中村雄这种帝国的蛀虫，肃正军纪！”
他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梅机关，76号。
这些词语像毒蛇一样，在黑暗的房间里吐着信子。
秦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
汪伪的狗，想咬死日本陆军的狗，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这场面，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所以，梅机关的顾问，就是这样像贼一样，在深夜里撬人家的保险柜？”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伊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他今晚最大的耻辱。
“那只是策略！”他强行辩解道，“中村雄关系网深厚，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撼动他！必须用非常规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峰。
“现在，告诉我你的身份。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你的身手，你的心智，还有你找到这里的能力……你到底是谁的人？军部？还是海军？或者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秘密部门？”
秦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在他的手心上，静静地躺着一小块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
那是他刚才从灰烬中找到的残片之一。
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字迹：“……藤商社……”
伊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块小小的纸片上，仿佛看到了神迹。
斋藤商社！
黑龙会的白手套！
他调查了几个月，费尽心机，却连中村雄走私网络的脉络都摸不清。
而眼前这个男人，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就从一堆灰烬里，找到了最核心的证据！
这一刻，伊藤心中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贪婪。
他知道，自己今晚虽然输了，但也撞上了一个天大的机遇。
“证据……你找到了证据！”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拿。
秦峰的手掌，轻轻一合，将那块碎片重新握进了拳心。
“这只是其中之一。”他平静地看着伊藤，像一个掌控着全局的猎神，“而且，是没有用的那一种。”
“什么意思？”伊藤一愣。
“这些东西，都被烧过，信息支离破碎。”秦峰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普通人只能看到一堆烂肉。只有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才能根据骨骼的创口，肌肉的纤维走向，将它们重新拼接起来，还原它本来的面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伊藤的内心。
“而我，就是那个医生。这些证据，只有在我手里，才是完整的证据。在你手里，它们只是一堆废纸。”
伊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明白秦峰的意思。
核心技术，掌握在对方手里。
他想过杀人夺宝，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这个深不可测的家伙，就算杀了他，自己对着一堆烧焦的纸片，也毫无用处。
他被将死了。
彻底地，被动地，被将死了。
“你……”伊藤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秦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们合作。”
“合作？”伊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又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怎么合作？”
“目的，我们是一致的。”秦峰开始抛出他的诱饵，“你想扳倒中村雄，夺取他的走私网络，这是你的‘利’。而我，和中村雄有点私人恩怨，我要他的‘命’。”
他编造了一个最容易让伊藤这种人理解的动机。
在这些特务和军阀的逻辑里，利益和仇杀，是驱动一切行为的根源。
果然，听到“私人恩怨”四个字，伊藤脸上的怀疑，明显淡了几分。
“什么恩怨？”他追问道。
“这你不需要知道。”秦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在短期内，是重合的。我可以帮你，拿到一份完整得足以让中村雄切腹一百次的铁证。而你，需要帮我，创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秦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冰冷，“一个能让我用手术刀，好好‘治疗’一下他的机会。”
伊藤沉默了。
他在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和这个神秘的“东野”合作，风险极大。
他完全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对方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但是，如果不合作，他今晚的失败就会彻底坐实。
中村雄肯定会追查警报的事情，自己很快就会暴露。
到那时，别说抢夺走私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前途和性命。
而赌桌对面，那个叫“东野”的男人，手里握着他唯一的筹码。
他别无选择。
“我怎么相信你？”伊藤做了最后的挣扎，“事成之后，你把证据交给我，而不是捅到军部去？”
“我说了，我对生意不感兴趣。”秦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那是一种被冰封的仇恨，“我只想要他的命。扳倒他，对我来说动静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更喜欢用外科医生的方式，安静地解决问题。把证据给你，让你们76号去和陆军狗咬狗，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这番话，合情合理。
一个复仇者，最需要的就是低调和隐蔽。
一个投机者，最需要的就是功劳和利益。
他们的需求，完美互补，又互不冲突。
伊藤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脆弱的同盟，在这一刻，于这间充满了罪恶灰烬的黑暗房间里，正式达成。
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同盟，比一张烧过的纸还要脆弱。
一旦利益出现分歧，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刀捅向对方的后心。
“你打算怎么做？”伊藤问道，他的角色，已经不自觉地从主导者，变成了配合者。
“中村雄生性多疑，想接近他，很难。”秦峰的思绪，已经转到了下一步的计划上，“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方寸大乱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会计长铃木修的身上。
“铃木修。”
“那条老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伊藤立刻心领神会，“他掌握着中村雄所有的秘密。只要撬开他的嘴……”
“撬开他的嘴，太慢，也太容易留下痕迹。”秦峰摇了摇头，“我要的，是让他自己，把秘密送到我手上。”
“这不可能！”伊藤断然否定，“铃木胆小如鼠，比谁都怕死。”
“怕死，就意味着有弱点。”秦峰看着伊藤，缓缓说道，“你调查了这么久，对铃木，你了解多少？”
伊藤皱起了眉头，开始在脑中搜索关于铃木修的信息。
“那家伙……除了贪财好色，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生活极其规律，两点一线，除了办公室和宿舍，哪都不去。哦，对了，他还有个怪癖。”
“说。”
“他从来不上三楼以上的楼层，也从不进狭小的储藏室。我的人分析过，他可能有……”伊藤思索了一下，才找到了那个词，“有恐高症，还有幽闭恐惧症。”
这个情报，让秦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恐高症。
幽闭恐惧症。
这些在平时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心理疾病，在一名外科医生，尤其是一名精通心理博弈的顶尖特工眼中，却是最致命的武器。
那意味着，可以用来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手段，太多了。
他可以在一个足够高的天台上，让铃木感受到死亡的眩晕。
也可以在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让他体会到被活埋的窒息。
恐惧，是最好的泻药。
能让人，把藏在肚子里最深的秘密，都一干二净地排泄出来。
秦峰的脑海中，一个全新的、更为精准狠辣的计划，瞬间成型。
“很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情报，很有用。”
他看了一眼窗外，警卫们的喧哗声已经渐渐平息，但手电的光柱依旧在四处晃动。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今晚的事情，到此为止。”秦峰对伊藤下达了指令，“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明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班。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陌生人，在医院里，不要有任何交集。”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离开。”
秦峰说完，不再理会伊藤，转身走到了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呼吸悠长，仿佛已经睡去。
伊藤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了。
眼前这个男人，比中村雄那头贪婪的肥猪，要危险一百倍。
但他已经跨上了狼背，再也没有下去的可能了。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焚烧炉，转身，像一只真正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秦峰一个人。
他没有睡，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着。
记忆宫殿中，一座全新的手术室被构建起来。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会计长铃木修。
而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冰冷的手术刀。
而是铃木那足以致命的，名为“恐惧”的病灶。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精准的手法，切开它，挤出里面的脓血，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