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宿敌的凝视
次日上午九点半。
虹口岩井公馆附属医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的喧嚣与杂音都彻底抹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平日里浓烈三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地板蜡和某些高级香薰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洁净感。
走廊里，平日里那些步履匆匆的医生和护士们，此刻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以一种刻板而标准化的姿态，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地忙碌着。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少得可怜。
每个人都清楚，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能决定这里所有人命运的名字——佐々木健一。
秦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对着镜子，整理着白大褂的衣领。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得就像在进行一台最精密的脑部手术。
镜子里的那张脸，属于“东野启”，年轻，英俊，带着一丝学者般的矜持与疏离。
眼神平静如深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潭水之下，是怎样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恨意，如同滚沸的岩浆，在他的血管里奔流不息。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擂响复仇的战鼓。
他不需要去刻意回忆，记忆宫殿里那血色的一夜，已经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永久地烙印在那里。
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妹妹最后那声凄厉的哭喊，以及那个男人……那个站在火光与血色中，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仿佛在欣赏艺术品一般的恶魔。
佐々木健一。
这个名字，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东野医生，院长让您去一楼大厅，特派员阁下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
门口传来护士长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知道了。”
秦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双属于秦峰的，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被深藏在属于东野启的，冰冷而专业的瞳孔之后。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医院一楼的大厅，已经站满了人。
以院长中村雄为首，医院所有科室的主任和顾问，都按照职位高低，毕恭毕敬地排成了两列。
伊藤也赫然在列，他站在中村雄的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昨夜显然按照秦峰的“处方”行动了，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但此刻，这些内部的勾心斗角，在“佐々木健一”这个名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秦峰作为外科的王牌，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前列，仅次于几位主任。
中村雄回头看了他一眼，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东野君，你是我们医院的骄傲，帝国医学界的未来之星。等一下，一定要在特派员阁下面前，展现出你最好的精神面貌。”
秦峰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骄傲？
未来之星？
不，我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索命的恶鬼。
中村雄，你这个助纣为虐的帮凶，你的死期也近了。
但现在，我需要借用你的舞台，来会一会我真正的主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而又有序的汽车引擎声。
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名穿着黑色风衣，眼神锐利如鹰的特高课特工。
他们迅速散开，控制了所有的出入口，动作干练到了极致，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大厅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随后，一个身影，从中间那辆轿车的后座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形修长，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
他就是佐々木健一。
秦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就是这张脸！
这张化成灰，他都永远不可能忘记的脸！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让他当场拔出藏在袖中的手术刀，扑上去，将这张虚伪的笑脸，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将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重新压回了胸腔的最深处。
不行！
现在还不行！
在这里动手，无异于自杀，而且是毫无价值的自杀。
他死了不要紧，但大仇未报，他死不瞑目！
中村雄已经满脸谄媚地迎了上去，深深地鞠躬：“佐々木阁下！鄙人中村雄，恭迎阁下莅临指导！您的到来，真是让我们这座小小的医院，蓬荜生辉！”
佐々木健一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中村院长，不必多礼。我只是奉命前来，进行例行的安全巡查而已。”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从列队欢迎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头到脚舔舐了一遍，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峰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秦峰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是现在！
他下意识地，瞬间开启了“洞察之眼”！
他要看穿这个恶魔的内心，看穿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到底隐藏着何等肮脏与扭曲的灵魂！
然而，下一秒，秦峰的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洞察之眼”所反馈回来的信息，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解读的情绪……而是一片虚无。
就像是在直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漆黑如墨，不起半点波澜，甚至连他自己的倒影，都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
不仅如此，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压力，反而顺着他探出的“触角”，排山倒海般地反噬而来！
秦峰只觉得大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眩晕。
他心中骇然。
怎么可能？
！
他的“洞察之眼”，自从觉醒以来，无往不利，可以看穿任何人的伪装。
但在此刻，在佐々木健一的面前，竟然彻底失效了！
甚至……还遭到了反噬！
这个男人的精神力，或者说他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力，已经强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就像一个绝对封闭的黑箱，根本没有任何可供分析的缝隙！
这就是……谍报大师的实力吗？
秦峰强忍着脑海中的不适，眼神不敢有丝毫的闪躲，依旧保持着平静，与佐々木对视着。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退缩和动摇，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佐々木健一的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似乎扩大了一分。
他像是对这个年轻英俊的医生产生了兴趣，目光在秦峰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开，转向中村雄。
“中村院长，医院的医生，精神面貌都很不错。”
“嗨！多谢阁下夸奖！”中村雄受宠若惊，连忙躬身。
“开始吧。”佐々木没有再多说废话，迈步向大厅内走去，“带我四处看看。”
“嗨！阁下请！”
中村雄立刻像个哈巴狗一样，在前面引路，开始介绍起医院的各个科室。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秦峰的后背，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佐々木健一，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一百倍！
他不仅是灭门的凶手，更是一座横亘在他复仇之路上，难以逾越的万仞高山！
巡查的队伍，开始在医院里缓缓移动。
佐々木健一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但他看的，不是医院的设施有多先进，卫生有多整洁。
他看的，是人。
他会突然停在一名护士面前，问她一些关于药品存放的细节问题。
也会随机走进一间病房，和里面的日本侨民病人，聊上几句家常。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却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人心理最脆弱的地方。
被他问话的人，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秦峰跟在队伍的后方，始终保持着沉默，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需要时间，来平复刚才那次精神交锋带来的冲击，并重新评估自己的对手。
然而，事与愿违。
当队伍巡视到外科手术室的区域时，佐々木健一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再一次，精准地落在了秦峰的身上。
“中村院长。”
“啊？嗨！阁下有何吩咐？”
“我听说，贵院最近来了一位天才外科医生，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年纪轻轻，就已经掌握了最顶尖的开颅手术技术。”佐々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知是哪一位？”
中村雄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用来向上层权贵炫耀的活招牌。
他连忙转身，一把将秦峰从人群中拉了出来，满脸自豪地介绍道：“阁下，就是这位！东野启医生！我们医院，不，是整个上海医学界未来的希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峰的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被佐々木健一亲自点名，这到底是天大的荣耀，还是催命的符咒，谁也说不清楚。
秦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原本想等着猎物最松懈的时候，再发动致命一击。
可现在，这个最顶级的猎人，却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用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穿一切的眼睛，开始审视他这头伪装成绵羊的豹子。
“东野医生，是吗？”佐々木健一缓步走到秦峰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是。”
秦峰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谦恭的姿态，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不必紧张。”佐々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只是对天才，总是抱有几分好奇。接下来的巡查，就由东野医生陪着我吧。我也想听一听，从专业人士的角度，这家医院在安全和医疗流程上，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句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中村雄在一旁，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停地对秦峰使着眼色，示意他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峰别无选择。
他知道，一场在宿敌眼皮底下，于刀尖上跳舞的生死考验，已经正式开始了。
“是，阁下。”
他应了一声，走上前，站到了佐々木健一的身侧。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墨水味道的气息，从佐々木的身上传来。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静而又充满了压迫感的味道。
接下来的巡查，变成了两个人的舞台。
佐々木健一走在前面，秦峰落后半步，跟在他的身侧。
中村雄等人，则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不敢靠近。
“东野医生，是东京人？”佐々木看似随意地问道。
“嗨，出生在神田区。”秦峰回答道。
这个信息，在他的伪造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哦？神田区啊，好地方。”佐々木点点头，“我年轻时，也曾在神田的旧书街，流连过很长一段时间。那里的书香，至今还让我怀念。”
他的话，就像是一场普通的闲聊。
但秦峰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开始了。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阁下也是爱书之人。”秦峰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句，言多必失，他选择最稳妥的应对。
“算不上，只是喜欢在文字中，寻找人性的痕迹罢了。”佐々木笑了笑，话锋突然一转，“说起来，东野医生毕业于帝大医学部，想必，对去年的‘时钟塔事件’，应该还有印象吧？”
来了！
秦峰的心，猛地一紧。
‘时钟塔事件’！
林晚星为他准备的资料里，有这个词条。
这是去年发生在东京帝国大学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丑闻，一名教授因为学术抄袭，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安田讲堂的时钟塔下，切腹自尽。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很快就被校方压了下去。
对于一个真正的帝大学生来说，这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八卦。
而对于一个伪造者来说，这就是一道致命的考题！
秦峰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印象深刻。”他回答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位自尽的，是渡边宏一教授，他是病理学界的权威。我虽然不是他的直系学生，但也曾有幸，旁听过他两节公开课。他是一位……非常纯粹的学者。发生那样的事情，实在是医学界的巨大损失。”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知情，又通过“旁听”这个细节，巧妙地避开了更深入的提问，同时还表达了对逝者的惋惜，完全符合一个品学兼优的后辈人设。
佐々木健一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