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疯狂的羔羊
门外的特务很有礼貌,但这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们送来了晚餐,四菜一汤,用精致的日式食盒装着,甚至还有一小壶温过的清酒。
秦峰道了谢,将食物一一摆在桌上。
米饭蒸得颗粒分明,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味道很好,但他吃得如同嚼蜡。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处境。
这个房间,从墙壁的厚度到窗户的材质,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隔音效果极佳,想要靠耳朵去探听外面的动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佐々木健一为他准备的,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牢笼。
吃完饭,特务收走了食盒。
不久后,又送来了他点的咖啡和一摞厚厚的德文医学期刊。
咖啡是现磨的,香气浓郁,提神醒脑。
秦峰将期刊在书桌上摊开,摆出一副认真钻研的架势。
台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囚徒。
他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此刻门外,甚至是对面的楼顶,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时间,在咖啡的香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悠悠地指向了晚上九点。
夜色,已经将整个虹口区彻底吞噬。
秦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做出一个长时间阅读后身体僵硬的自然反应。
他踱步到窗边,没有去拉窗帘,只是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
门外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走到书桌前,将台灯的灯罩往下压了压,让光线更集中于桌面,同时制造出房间其他区域更深的阴影。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桌下,看似无意地伸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两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一个是那把从中村雄身上找到的保险柜钥匙。
另一个,则是一枚袖扣。
这枚袖扣是林晚星交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特工装备。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当时上海滩最常见的款式。
但只要将扣面旋转一百八十度,再轻轻按压中心,它就会变成一个微型拾音器。
有效范围十米,工作时间三小时。
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伊藤拦住他,用那种嫉妒又恐惧的眼神盯着他说话时,秦峰就趁着对方情绪激动,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将这枚袖扣,神不知鬼不觉地粘在了伊藤西装外套的下摆内侧。
那是一个绝对的视觉死角。
伊藤这种人,自负又多疑,但他的所有防备都针对的是外部的物理威胁。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如此精巧的窃听装置。
秦峰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一捻。
袖扣的另一半,一个伪装成打火机的接收器,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监听的环境来启动它。
卫生间。
他打了个哈欠,端起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卫生间。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门外的守卫不会有任何怀疑。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打开接收器,而是先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铜色的打火机。
他没有去按打火开关,而是将底部的一个小旋钮,沿着顺时针方向,极其缓慢地旋转了九十度。
“嘶……”
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从打火机侧面的一个小孔中传出。
秦峰立刻将耳朵凑了过去。
他屏住呼吸,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微弱的声音。
噪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伊藤。
“……我说的都是真的!佐々木阁下,我亲眼所见,那个东野,他绝对有问题!”
伊藤的声音有些变调,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
秦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赌对了。
佐々木果然没有闲着。
他将自己软禁起来,就是为了腾出手,去撬开伊藤这张嘴。
一个冰冷、平静,如同手术刀划过玻璃的声音响起,让秦峰的头皮微微发麻。
是佐々木健一。
“伊藤君,请冷静。”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你说你亲眼所见,那么,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东野医生用毒针杀害了中村院长?还是看见他使用了什么违规的药物?”
“我……我没有看清……”伊藤的声音明显结巴了一下,“但是,他的动作太快了!从中村院长倒下,到他宣布抢救,一切都太……太流畅了!就像排练过一样!”
“排练?”佐々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伊藤君,你也是医生。你告诉我,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最需要具备的素质是什么?”
“是……是冷静和果断……”
“那么,东野医生的表现,不正是优秀外科医生的典范吗?还是说,在你看来,手忙脚乱,错失抢救时机,才是一个正常医生该有的反应?”
佐-々木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伊藤逻辑的薄弱点上。
伊藤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发出“呃……呃……”的徒劳辩解。
“阁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就像……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伊藤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
秦峰将耳朵贴得更近。
他能想象出此刻的场景。
一间密闭的审讯室,一盏刺眼的台灯照在伊藤惨白的脸上。
而佐々木,则隐身在黑暗中,像一个优雅的猎手,玩弄着自己落入陷阱的猎物。
“眼神?”佐々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伊藤君,你知道吗,当一个人极度心虚,并且试图用谎言去构陷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本能地夸大对方的威胁,将自己的主观臆测,描述成客观事实。你现在,就在这么做。”
“我没有!我没有说谎!”伊藤尖叫起来。
“是吗?”佐々木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我们来谈谈别的事情吧。比如说,医院药房里,每个月都会‘意外损耗’一批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物。这些药物,没有入库记录,也没有出库凭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电流声中,秦峰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伊藤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而急促。
来了。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才是佐々木真正的杀招。
用一个更大的罪名,去压垮伊藤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伊藤的声音充满了颤抖,他最后的防线,在佐々木的面前,薄如蝉翼。
“不知道?”佐々木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根据我的调查,这些‘损耗’的药品,最后都出现在了法租界的黑市上。而负责将这些药品从医院运出去的人,恰好,就是你伊藤君的远房表弟。你说,这巧不巧?”
“不……不是的!是他……是他逼我这么做的!”伊藤彻底崩溃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中村院长!是他让我这么干的!所有的钱,大部分都被他拿走了!我只是……我只是分了一点点而已!”
“哦?中村院长?”佐々木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一个死人,是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伊藤君,你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真是个聪明的选择。”
“我说的都是实话!阁下,您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佐々木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安抚自己的猎物,“我也相信,中村院长贪婪成性,这种事情他绝对做得出来。但是,伊藤君,走私军用管制药品,在帝国法律里,是什么罪名,你应该很清楚吧?”
“……”
接收器里,只剩下伊藤沉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死罪。”佐々木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不过,法律也并非不近人情。如果,你能戴罪立功,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证明东野正雄确实是谋杀中村院长的凶手……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那不知情的表弟,来承担所有的走私罪责。”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易。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构陷成功”,去换取一个实实在在的“免除死罪”。
佐々木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要的,只是伊藤这条狗,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去撕咬秦峰。
“我……我……”伊藤在剧烈地挣扎。
秦峰知道,他快要屈服了。
求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
“我说!我说!”伊藤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想起来了!在抢救的时候,我看到……我看到东野的手,在消毒盘里,好像多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对!就是一个很小的,像针一样的东西!他藏在了手指缝里!”
这是谎言。
一个为了活命,凭空捏造出来的,最恶毒的谎言。
秦峰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这个谎言,佐々木一个字都不会信。
“很好。”佐々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的意味,“伊藤君,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现在,你先回宿舍休息,记住,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天,我会派人来‘核实’你的证词。”
“是!是!谢谢阁下!谢谢阁下!”伊藤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人离开了。
电流的噪音,再次占据了主导。
秦峰关掉了接收器,将那个打火机重新放回口袋。
他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双手。
水龙头里的水,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直凉到了他的心里。
伊藤,这只愚蠢的羔羊,为了活命,已经彻底疯了。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却不知道,佐々木递给他的,是一杯早已调好的毒酒。
一个会为了活命而捏造谎言去诬陷同事的人,在佐々木的眼中,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
不,还有最后一个价值。
那就是用他的死,来进一步试探秦峰。
秦峰的脑海中,整个事件的链条,被迅速地串联起来。
中村雄和伊藤,是医院内部走私网的两个关键人物。
但从伊藤刚才的供述来看,中村雄拿走了大部分的钱,说明他也不是这条线上的最终头目。
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存在。
一个能够将陆军医院的管制药品,安全运到法租界黑市,并且拥有庞大销售渠道的势力。
秦峰在脑海中,给这个未知的存在,取了一个代号——“影子”。
中村雄的死,已经让这个“影子”损失惨重。
而现在,唯一知晓部分内情的伊藤,又落入了特高课的手里。
为了保护整个走私网络的安全,“影子”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灭口。
伊藤,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今晚,必死无疑。
“影子”绝不会让他活到明天,去接受佐々木的第二次“核实”。
而佐々木,同样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故意放走伊藤,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会来杀人灭口。
他布下了一张网,一张针对“影子”的网。
而伊藤,就是那个在网中央,瑟瑟发抖的诱饵。
秦峰的思绪,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迅速成型。
今晚,虹口陆军医院,注定不会平静。
伊藤的死,将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佐々木,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而这片刻的混乱,就是他潜入太平间,寻找保险柜的,唯一的机会!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脸上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当他重新拉开卫生间的门时,他又是那个疲惫、专注,正在为明天的“手术”做准备的外科医生东野正雄。
他坐回书桌前,继续翻看着那些德文期刊。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十点。
十一点。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远处隐约敲响。
秦峰喝下了最后一口已经冰凉的咖啡。
接收器,被他再次打开。
这一次,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伊藤,应该已经回到了他的宿舍。
那里,没有别人。
秦峰将接收器放在桌上,用一本摊开的书盖住。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羔羊,迈出奔向屠宰场的那一步。
……
伊藤的宿舍,在医生公寓楼的二楼。
他缩在被子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佐々木健一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只要明天,他能一口咬死是东野正雄干的,他就能活下来。
可是……
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中村院长的死状,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反复播放。
那个叫东野的男人,他的眼神,他的冷静,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根本活不到明天。
无论是佐々木,还是东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