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罗地网
第一章:天罗地网
上午八点五十分,秦峰脱下了白大褂。
他将这件象征着医生身份的外衣仔细叠好,放进衣柜,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色西装,戴上了一顶灰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从镜子里,他看到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海市民,要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他拿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走廊里,那个昨天盯着他看了三十七秒的清洁工,今天换成了个送报纸的年轻人。
报童的帆布包里塞满了报纸,却一份也没卖出去,只是靠在墙边,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秦峰的“洞察之眼”瞬间就捕捉到了他。
年轻人手指关节上的薄茧,是长期扣动扳机留下的。
他看似松垮的站姿,实则重心稳固,双腿微微分开,是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格斗架势。
佐々木的狗,换了一条,但脖子上的链子,还是那根。
秦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礼貌性地微微点头。
他走下医院大门前的台阶,阳光有些刺眼,他用手挡了一下。
一辆黄包车恰好停在路边,车夫戴着草帽,正在擦汗。
“先生,去哪里?”
秦-峰的目光,在车夫那双过于干净、没有一丝老茧的手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城隍庙。”他说,声音平静。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脚步轻快,汇入了虹口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秦峰靠在座椅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飞速倒退。
他没有回头,但记忆宫殿已经为他构建出了一副实时更新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画面。
在他上车后约十五秒,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紧不慢地从医院的停车场里开了出来,始终与黄包车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车里有两个人。
开车的是个壮汉,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拿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
鱼儿,跟上来了。
秦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城隍庙,上海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无数的摊贩、游客、香客、乞丐、扒手……像一锅沸腾的杂烩粥。
那里是天然的舞台,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选择九曲桥,更是因为那里的地形。
桥面曲折,回廊交错,人流拥挤,视线极易受阻。
在那种地方,一次短暂的、看似意外的身体接触,足以完成很多事情。
……
九点整,黄包车在城隍庙牌楼前停下。
“先生,到了。”
秦峰付了钱,下车,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劣质香水味和香烛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情侣间的呢喃软语,声声入耳。
这是人间的烟火气,与医院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秦峰的步伐不快,像一个真正的游客,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会在卖梨膏糖的摊子前停下,看一会儿拉丝的表演;
会在捏面人的小铺旁驻足,欣赏师傅的手艺。
他知道,那辆福特车已经停在了街角。
车上的人下不来,目标太大。
但他们派出的“步行者”,此刻一定就在这人群之中。
或许是那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或许是那个卖香烟的小贩,也或许是那个低头赶路的学生。
秦峰没有刻意去寻找他们。
在佐々木的天罗地网里,任何试图反侦察的举动,都是在自曝身份。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扮演好“东野正雄”,一个即将去执行秘密任务,心情有些紧张,需要靠闲逛来排解压力的帝国特工。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着。
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带他来逛庙会。
那时的天,很蓝。
那时的家,还在。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恨意,从他心底一闪而过,旋即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丢进垃圾桶,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五分。
时间差不多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九曲桥的方向走去。
九曲桥上,人头攒动。
秦峰顺着人流,缓缓向前。
他的目光,在桥上每一个穿着和服、气质不凡的女人身上扫过。
藤原纪香,那个女人,喜欢奢华,也喜欢张扬。
她一定会选择最显眼的方式出现。
果然,在桥中心那座名为“湖心亭”的茶楼门口,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樱粉色访问和服,衣袂上绣着繁复的金线鹤羽纹,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背对着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的锦鲤。
在她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秦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被前面的人推挤着,一步步向她靠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樱花与檀香的香气。
就是现在。
秦峰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朝着藤原纪香的方向撞了过去。
“小心!”
“啊!”
惊呼声中,藤原纪香被他撞得一个踉跄,手中的油纸伞脱手飞出,掉向桥下。
而秦峰的公文包,也“不慎”掉落在地,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非常抱歉!您没事吧?”秦峰连忙站稳,用带着一丝歉意的日语说道,同时飞快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
藤原纪香的两个保镖,第一时间就想拔枪,但看到秦峰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强行忍住了。
“我没事。”藤原纪香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她也蹲下身,帮忙去捡散落在她脚边的几张纸。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人群的掩护下,在两人身体的遮挡下,他们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个发生了意外碰撞的路人,在收拾残局。
秦峰的指尖,飞快地划过一张地图的背面,用指甲留下了一串极轻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摩斯电码。
——“佐々木,军统,一网打尽。”
这是他给藤原纪香的“礼物”,也是一句警告。
而就在两人手指接触的一刹那,藤原纪香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秦峰捡起的一叠文件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真是太对不起了,弄脏了您的和服。”秦峰将捡好的文件塞回公文包,站起身,再次鞠躬道歉。
“没关系,东野君,走路要小心些。”藤原纪香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称呼,已经表明了一切。
她知道他是谁。
“我的伞……”她看了一眼掉进湖里的油纸伞,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请允许我赔偿您的损失。”秦峰顺势说道。
“不必了。”藤原纪香摇了摇头,“一把伞而已。不过,东野君,你似乎掉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峰的公文包。
秦峰心里一动,低头打开公文包检查。
那张手绘的,关于“废弃纺织厂”的地图,不见了。
刚刚的混乱中,被她拿走了。
好快的手段。
“多谢提醒。”秦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他匆匆向藤原纪香点头致意,然后挤出人群,快步离去。
他知道,藤原纪香会看着他的背影。
佐々木的眼线,也会看着他的背影。
他这副“丢失了重要文件”的惊慌模样,正是演给他们看的最佳戏码。
藤原纪香看着秦峰消失在人群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对身边的保镖吩咐道:“去,把那张图,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该去的地方。”
“是,会长!”
……
秦峰没有回医院。
他穿过城隍庙,在另一条街上,再次叫了一辆黄包车。
这一次,他报出的地址,是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接收新的指令,并发出那条决定生死的暗号。
咖啡馆里,人不多。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
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了那张藤原纪香塞给他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
他将纸条凑到鼻子前,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属于硝化甘油的味道。
这是某种特殊的密写药水,需要用特定的化学试剂才能显影。
但他没有工具。
他端起咖啡,用手指蘸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纸条上。
咖啡因,有时候也是一种不错的催化剂。
果然,几秒钟后,一行娟秀的字迹,在纸条上缓缓浮现。
“货已收到。但佐々木此人,生性多疑。若无另一份投名状,交易无法达成。”
秦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藤原纪香,或者说她背后的军统,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还要谨慎。
一张地图,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去和佐々木这个疯子正面硬碰。
他们还需要一个“投名状”。
一个能让他们确认,自己这边有足够诚意与实力的证明。
这个证明,必须分量足够重。
重到,能让军统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自己为佐々木准备的陷阱里。
秦峰将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用火柴点燃。
看着纸条化为一缕青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还有什么,能比一份S级情报,更能打动军统?
那只有……一个S级的目标。
一个足以让军统上海站,甚至重庆总部都为之震动的名字。
秦峰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穿着和服,在茶室里运筹帷幄的身影。
佐々木健一。
不,杀佐々木太难,也太容易打草惊蛇。
必须是另一个人。
一个地位足够高,掌握着核心机密,但防备又相对松懈的人。
他的记忆宫殿里,无数张面孔和资料飞速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个人的档案上。
帝国陆军总医院院长,中村雄。
那个老家伙,不仅是佐々木的姻亲,更是第七三一部队在华东地区的秘密联络人之一。
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伊甸园”计划的原始蓝图。
之前,秦峰还在寻找打开他保险柜的钥匙。
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直接打开他的脑子,不是更快吗?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险恶的计划,在秦峰心中成型。
他要将中村雄,当成“投名状”,送给军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走进了咖啡馆。
他径直走到秦峰的邻桌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将一本英文诗集,放在了桌上。
这是林晚星的备用联络方式。
年轻人没有看秦峰,只是自顾自地翻着书。
但秦峰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回复。
组织在催促他了。
秦峰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起身,走向柜台结账。
路过年轻人的桌子时,他将那张餐巾纸,轻轻放在了诗集的旁边。
年轻人依旧没有抬头。
秦峰走出咖啡馆,融入了法租界午后的阳光里。
几分钟后,年轻人也离开了。
那张餐巾纸,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
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切按计划进行。”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像是无意中画下的图案。
一颗星星,被一团火焰包裹着。
这是他和林晚星约定的,最高等级的暗号。
意思是:计划有变,我已陷入死局,放弃营救,外围策应,等待我最后的消息。
发出这道讯息,等于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从这一刻起,他秦峰,代号“龙牙”,将成为一名真正的孤岛潜行者。
没有支援,没有上线,没有同志。
只有他自己,和他那把看不见的手术刀。
前方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收紧。
而他,将用这把刀,为自己,也为这片破碎的山河,剖开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