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双线作战
水珠顺着冰冷的镜面滑落,汇聚,然后滴下,在陶瓷的洗手池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秦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名为“东野正雄”的脸,斯文,冷静,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不见底,像两口被夜色浸透的古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那古井之下,正掀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陈炳文博士……被俘。
这个名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一根名为“计划”的脆弱神经。
摧毁研究所,是复仇,是为国除害。
营救陈炳文,则是要从这头吞噬一切的怪兽口中,把民族的智慧瑰宝给抢回来。
前者,他只需要考虑如何让建筑和里面的东西化为灰烬。
后者,他必须考虑一个活生生的人。
任务目标,从单纯的“破坏”,瞬间升级为复杂的“夺取”。
风险,以几何级数暴增。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的双手。
他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仿佛要洗掉心中那股陡然升起的燥意。
不行,不能乱。
越是危局,越要冷静。
佐々木健一在看着他,组织在看着他,那把冰冷的克虏伯钥匙,就在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他关掉水龙头,用手帕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里,两张地图正在缓缓重叠。
一张,是虹口日本陆军医院的建筑结构图,以及通往城郊仓库的运输路线。
另一张,是上海地下党的情报网络、安全屋以及可用资源的分布图。
两条线,两个任务,一个死局。
他需要第三条线,一条能将这盘死棋彻底搅活的线。
……
回到办公室,秦峰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凝视着窗外。
医院的院子里,几名日本士兵正在巡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远处,法租界的灯火依稀可见,像一片遥远而模糊的星海。
这里是敌人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压抑的味道。
佐々木健一设下的那个陷阱,那个所谓的“假基地”,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圈套,而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佐々木想看他往哪儿走。
那他就走一步给他看。
只不过,这一步,要踩在佐々木最意想不到的点上。
特高课。
宪兵队。
在日本的权力体系中,这是两头互不统属,甚至隐隐存在竞争关系的猛兽。
特高课负责思想与情报,手段阴柔诡秘。
宪兵队负责军纪与治安,作风强硬霸道。
佐々木健一能调动宪兵队重兵把守真正的研究所,说明“毒樱计划”的级别极高。
但这种合作,必然不是亲密无间。
有缝隙,就有撬动的可能。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一个小时后,秦峰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乘坐自己的汽车,而是混入了下班的人流,七拐八绕,在狭窄的里弄中穿行。
上海的夜晚,永远不缺鲜活的气息。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楼上传来的麻将牌的碰撞声,还有食物被热油烹炸时发出的“滋啦”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秦峰走在其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便无影无踪。
他最终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停下了脚步。
这种老式的投币电话,私密性差,但胜在难以追踪。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又拿出一方手帕,隔着手帕,拿起那冰冷沉重的听筒。
拨号盘转动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某种甲虫在摩擦翅膀。
电话接通得很快。
“もしもし、こちら上海憲兵隊本部。”(喂,这里是上海宪兵队本部。
)
一个公式化,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峰将手帕捂住话筒,同时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粗粝,像一块在砂纸上磨过的木头。
他用一种带着些许市井流氓气的日语,急促地说道:
“我要举报!特高课那帮混蛋,在城西的废弃军火库那边,搞走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料到会接到这种电话。
“你是什么人?具体什么情况?”对方的语气瞬间警惕了起来。
“我是谁你别管!”秦峰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贪婪,“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用军车,拉的都是些高级货,洋酒,药品,多半是要卖给那些黑市商人发大财!妈的,好处都让他们占了!你们宪兵队再不管,汤都喝不着了!”
他故意把事情往“走私牟利”这种最容易理解,也最容易激发内部矛盾的方向上引。
对于宪兵队而言,特高课那些“思想犯”的业务他们不懂,也没兴趣。
但如果涉及到军用物资和走私,那就触碰到了他们的职权红线。
“地点!具体地点!”对方的声音明显急切了起来。
“就是城西,靠近苏州河的那个旧仓库区,门牌号是……17号。”秦峰报出了佐々木那个假基地的地址,然后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们最好快点,我听说他们今晚就有交易!”
说完,他不等对方再问,直接挂断了电话,将听筒重重地扣下。
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佐々木健一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用来钓鱼的诱饵,会被秦峰转手扔进了宪兵队的鱼塘里。
不管宪兵队信不信,他们都必然会派人去查探。
一旦宪兵队的人出现在那个区域,佐々木布下的监控网络,就会立刻被惊动。
一个特高课的秘密据点,被宪兵队“意外”撞破。
这将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
而佐々木,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他的精力必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牵制。
他需要时间去解释,去安抚,去处理这滩浑水。
而这点时间,就是秦峰需要的,最宝贵的窗口期。
……
第二天,秦峰像没事人一样,准时出现在了医院。
他穿上白大褂,戴上听诊器,一丝不苟地查房,下医嘱,甚至还主刀了一台不算复杂但颇为耗时的阑尾炎手术。
他表现得越是正常,越是专注于本职工作,就越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手术结束后,他脱下沾着血污的手套,在消毒池里洗了很久的手。
镜子里,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条线已经布下,现在,是时候走第二条线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长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医院的军需联络处。
这里是医院与驻沪日军后勤部门对接的枢纽,负责管理所有军用级别的药品和设备。
负责联络的军官是个名叫小林直树的陆军大尉,为人刻板,不苟言笑,对所有医生都保持着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疏离。
看到秦峰进来,他只是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公式化地点了点头。
“东野医生,有事吗?”
“小林大尉。”秦峰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将一份刚刚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我需要申请进入第七号军用仓库,进行一次防疫安全检查。”
小林直树接过文件,皱起了眉头。
“第七号仓库?那里存放的都是前线急调的战略物资,管理非常严格。”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检查。”秦峰的语气不卑不亢,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你也知道,上海最近天气潮湿,又是春季,正是细菌和病毒滋生的季节。第七号仓库虽然不在医院内部,但存放了大量准备送往前线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我从中村院长的笔记中得知,仓库配备了一套德制的克虏伯三型通风系统,这套系统非常精密,但对环境湿度和滤网清洁度要求极高。”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显得格外锐利。
“一旦通风系统出现故障,或者滤网被霉菌污染,整仓的药品都可能报废。更严重的,如果被污染的器械送往前线,造成的后果……我想不用我多说吧,大尉阁下。”
这番话,句句都打在了小林直树的要害上。
他不是医生,但他懂得军队的逻辑。
前线的物资安全,是天大的事情。
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安全的隐患,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防疫检查”,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小林直树低头仔细看着秦峰提交的申请报告。
报告写得极为详尽,里面引用了大量德文的技术参数和医学术语,详细阐述了通风系统故障可能引发的“曲霉菌污染”风险,并列举了几个欧洲军队因为仓库管理不善导致非战斗减员的案例。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无懈可击。
“需要多久?”小林直树的语气松动了。
“检查和调试,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秦峰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我需要一名熟悉仓库内部管线的工程师配合。”
“可以。”小林直树终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申请报告上重重地盖了下去,“我会安排一名曹长陪同你。通行许可和车辆,半小时后在医院门口等你。”
“多谢大尉阁下。”
秦峰微微鞠躬,接过了那张盖着红色印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报告。
这张薄薄的纸,就是他进入那座恶魔巢穴的通行证。
他用最合法的手段,撬开了那扇最森严的大门。
转身离开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佐々木健一,你一定在忙着应付宪兵队的质询吧。
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在试探你的陷阱。
实际上,我已经拿着钥匙,走到了你老巢的正门口。
……
半小时后,一辆军用卡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身材敦实的曹长,向秦峰敬了个礼。
“东野医生,我是负责引导您的山下曹长。”
“有劳了,山下曹長。”
秦峰将自己的医药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了上去。
箱子里,除了常规的听诊器和一些急救药品,还静静地躺着那把克虏伯钥匙,以及几样经过他巧妙伪装的特殊工具。
卡车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驶离了医院。
车辆一路向西,城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道路两旁的景象,从林立的洋房和店铺,慢慢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和农田。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山下曹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顾专心开车,这正合秦峰的心意。
他需要利用这段路程,在脑海中将整个行动计划再预演一遍。
营救陈博士是第一要务。
通风系统的总控制面板,是他最大的底牌。
一旦找到陈博士的位置,他就可以利用那把钥匙,瞬间瘫痪整个研究所的空气循环,制造巨大的混乱。
在混乱中,他才有机会带着人撤离。
但这里面,依然充满了无数的变数。
陈博士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研究所内部的守卫情况?
撤离路线?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生死关。
他只能见机行事。
卡车在一条岔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被铁丝网和岗哨严密守护的军用公路。
路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巡逻的士兵。
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秦峰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真正的警戒区。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放松状态。
卡日车又行驶了约莫十分钟,最终在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包围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第七号仓库,也是“毒樱计划”的真正巢穴。
从外面看,这里和普通的军用仓库没什么区别,几栋灰色的水泥建筑,一个宽阔的货场,仅此而已。
但秦峰的“洞察之眼”,却捕捉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细节。
墙角的摄像头,不是普通的监视器,而是德制的军用型号。
屋顶上看似不起眼的排气口,数量和布局,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仓库的需求。
甚至连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福尔马林的化学品气味。
这里,绝对不是一个仓库那么简单。
“东野医生,我们到了。”山下曹长熄了火,指着正前方一栋最大的建筑说道,“那就是主仓库,通风系统的总机房就在地下二层。”
大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拦住了他们。
山下曹长跳下车,递上了通行许可。
卫兵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打了个电话进行确认,这才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严谨得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秦峰提着医药箱,跟着山下曹长走进了那栋巨大的建筑。
一进门,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机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空间极大,挑高足有十几米,一排排高大的货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箱子。
几名工人正在用叉车搬运货物,整个空间里回荡着机械的轰鸣声。
一切看起来,都和一个正常的后勤仓库没什么两样。
但秦峰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吸引了。
那里,通往地下的入口,由四名卫兵把守,警戒级别明显高于地面。
“这边请。”
山下曹长领着他,径直走向了那个入口。
检查,再次检查。
连秦峰的医药箱,都被打开仔细翻看了一遍。
好在他里面的东西都经过了伪装,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