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地狱的入口
“行动代号,‘毒樱’。”
“现在,”秦峰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平静地扫过老赵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以及他身后四名神情各异、却都同样散发着剽悍气息的队员,“汇报你们各自的装备和擅长领域。我需要重新进行任务分配。”
这句不容置疑的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打破了仓库内刚刚凝固的敬畏。
质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专业能力所折服后,自然产生的服从。
老赵那道狰狞的伤疤下,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他向前踏了半步,用他那嘶哑的嗓音,沉声应道:“是,指挥员同志。”
他不再称呼秦峰为“龙牙同志”,而是直接用了“指挥员”这个词。
这个称呼的转变,比任何言语上的肯定都更有分量。
“赵同,前北方大刀队成员,擅长近身格斗与爆破。这是猴子,我们队里最好的侦察兵,身手灵活,开锁扒窃是老本行。”老赵指了指那个身形最瘦小的年轻人。
“闷葫芦。”他又看向那个背着莫辛纳甘的瘦高个,“队里的神枪手,八百米外能打中鬼子的钢盔。就是不爱说话。”
“这是炮仗。”腰间缠着导火索的矮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算是打了招呼,“玩炸药的。”
最后,老赵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的大块头身上。
“铁牛。我们队的突击手,负责火力压制。”
秦峰静静地听着,大脑中的记忆宫殿飞速运转,将这些人的信息与他脑海中那副地狱般的地图进行匹配、组合。
每一个人的能力,都像一块拼图,被他精准地安放在了计划中最合适的位置。
“很好。”秦峰点头,“现在,按照我的要求准备装备。老赵,猴子,你们两个跟我组成第一梯队,负责开路和处理突发状况。炮仗,你需要准备三份小当量塑胶炸药,要求是只能炸开门锁,不能发出太大声音。”
“没问题。”炮仗拍了拍胸脯。
“闷葫芦,铁牛,你们是第二梯队,负责火力掩护和殿后。进入研究所后,你们要在通风管道的第一个连接点建立临时防御阵地,确保我们的退路。”
“明白。”闷葫芦和铁牛同时点头,声音沉闷。
“林晚星同志,”秦峰最后看向林晚星,“你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传递。一旦我们失联超过预定时间,立刻撤离,将情报上报,不要有任何犹豫。”
“我……”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秦峰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你们多加小心。”
她知道,这是最理性的安排。
她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时间不多了。”秦峰看了一眼仓库墙壁上那个老旧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行动。”
一声令下,整个仓库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拳头”小队的五名成员,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开箱,检查枪械,装填弹药,往身上缠绕各种工具。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在寂静的仓库里交织成一曲肃杀的乐章。
秦峰也脱下了他那件医生的白衬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
他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用布条紧紧缠绕在自己的小臂上,那是他最熟悉的武器。
随后,他又从林晚星递过来的一个医疗包里,挑选了几支肾上腺素、强效镇痛剂和几卷绷带,塞进了口袋。
一切准备就绪。
六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仓库。
……
夜色下的虹口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月光,和巡逻日军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嗒”声。
秦峰一行六人,避开了所有的大路,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的阴影,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快速穿行。
带路的是猴子。
他果然名不虚传,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仿佛整座城市的地图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哪里有暗哨,哪里巡逻队会停留,他都判断得一清二楚。
秦峰紧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集中。
他的“洞察之眼”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黑暗,无法阻碍他的视线。
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街角闪过的灯光,能听到百米外传来的、细微的咳嗽声,甚至能根据空气中气流的微弱变化,判断出前方巷口是否有人埋伏。
有几次,他们几乎要和一队巡逻兵迎面撞上。
都是秦峰提前半秒做出了一个手势,所有人便瞬间如雕塑般凝固在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等巡逻队走远,他才会再次打出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一开始,老赵还对秦峰的判断抱有一丝疑虑。
但连续两次精准得如同预言般的规避之后,他看着秦峰的背影,眼神里只剩下了深深的忌惮和信服。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为黑夜而生的怪物。
终于,在绕了无数个圈子,甩掉了所有可能的窥探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第七号仓库的外围。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码头区,空气中弥漫着黄浦江的潮气和鱼腥味。
巨大的仓库,像一头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月光下。
“就是这里了。”猴子压低声音,指了指仓库侧面,一处被半人高的野草所掩盖的区域。
拨开杂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一米左右的圆形管道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化学废料的恶臭,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秦峰在图纸上标出的,通往地狱的入口——废弃的排污管道。
“我先进。”猴子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解下一卷细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老赵,“如果里面有情况,你们就拉绳子。”
说完,他像只狸猫一样,灵巧地钻了进去。
片刻后,绳子被轻轻拽动了三下。
这是安全的信号。
“走。”秦峰低喝一声,第二个钻了进去。
老赵紧随其后。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和肮脏。
脚下是黏滑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几乎能没过脚踝。
四周的管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稠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唯一的照明,是猴子嘴里咬着的一支微光手电。
光线很弱,只能照亮前方三四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们踩在淤泥里的“噗嗤”声,和水滴从管壁上落下,砸在积水里发出的“滴答”声,在狭长的管道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也异常脆弱。
秦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股恶臭,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变化上。
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
日本人既然敢把如此重要的设施建在这里,这条最明显的潜入路径,不可能不设防。
他们大概走了五十多米。
秦峰的鼻子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那股固有的恶臭,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气息。
这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就像是远处飘来的一缕香水味,混杂在垃圾场的恶臭里。
但秦峰对气味极其敏感,尤其是这种非自然的味道。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打了个手势。
队伍瞬间停住。
“怎么了?”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动。
“空气有问题。”秦峰没有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手电光照亮的、不断扭曲的黑暗。
“有问题?”老赵也用力吸了吸鼻子,但他只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我没感觉到什么。”
“是一种气体,无色,但有微弱的甜味。”秦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医学知识在脑海中飞速检索。
无色……微弱甜味……能通过呼吸道起作用……
几个可怕的名词,瞬间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乙醚?
氯仿?
还是……某种更先进的神经性麻醉剂?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猴子,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头……有点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含糊。
秦峰心中警铃大作。
“屏住呼吸!”他立刻低吼道。
但已经晚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眼前的景物似乎开始出现重影。
该死!
这种气体不仅有麻醉效果,似乎还有致幻作用。
而且,浓度在不断升高。
“不行……撑不住了……”队伍末尾,铁牛那壮硕的身体也开始摇晃,他手中的轻机枪“哐当”一声,撞在了管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管道里回荡。
“撤!快撤出去!”老赵当机立断,伸手就去拉前面的秦峰。
在这种环境下,一旦有人失去意识,就等于全军覆没。
“来不及了!”秦峰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急促,“从这里退回洞口,至少要两分钟。我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因为缺氧和毒气的双重作用,已经开始出现刺痛感。
必须想办法!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管壁,淤泥,队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的急救包上。
酒精!
绷带!
活性炭!
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他混乱的思绪。
“急救包!把你们的急救包都给我!”秦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命令的威严。
虽然头晕目眩,但小队成员的战斗素养还在。
听到命令,他们下意识地解下腰间的急救包,向前递了过去。
“老赵,把所有绷带用酒精浸湿!猴子,把你水壶里的水倒掉,把所有急救包里的活性炭粉末都倒进去,然后灌满淤泥,用力摇晃!”
秦-峰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无比。
在生死关头,他那外科医生般的冷静与精准,再次占据了主导。
老赵和猴子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他们还是立刻照做了。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猴子忍着恶心,将黑色的淤泥灌进水壶,和活性炭粉末混合在一起,剧烈地摇晃着。
“炮仗,铁牛,闷葫芦!把你们的衣服下摆撕下来,一层一层地包住嘴和鼻子!”秦峰继续下令。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扯下衣襟,死死捂住口鼻,只靠着肺里残存的氧气支撑。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猴子的动作很快,他将混合了活性炭的泥浆水倒在几块纱布上,制作成了几块黑乎乎、湿漉漉的“泥饼”。
“指挥员……好了……”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叫。
“把浸湿酒精的绷带,缠在‘泥饼’外面,然后立刻捂住口鼻!这是简易的滤毒面罩!快!”
秦峰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活性炭拥有极强的吸附性,可以过滤掉空气中的大部分有毒分子。
淤泥里的微生物,在无氧环境下,理论上可以分解一部分神经性毒素。
而酒精浸湿的绷带,则可以中和掉一部分脂溶性的麻醉气体。
这是他在医学院的废弃物处理课上学到的一个极端求生技巧,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一个制作好的简易面罩,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股混合着酒精、泥土腥味和恶臭的、无比怪异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虽然呛人,但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腥味,真的被隔绝了大半。
大脑的眩晕感,开始缓缓退去。
有效!
老赵心中一阵狂喜,立刻手忙脚乱地帮着其他人也戴上了面罩。
当最后一名队员也戴好面罩,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后,整个队伍都瘫软在了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每个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老赵靠在冰冷的管壁上,透过那黑乎乎的“泥饼”,看向同样在喘息的秦峰,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忌惮和佩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一个妖孽般的大脑,更有一颗在绝境中也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脏。
他不仅仅是个指挥官。
他是这个小队在黑暗中的……主心骨。
“还能走吗?”秦峰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有些沉闷,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能!”老赵第一个站直了身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走!”
队伍重新开始前进。
这一次,所有人都紧紧跟在秦峰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又向前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方形的出口,光线正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出口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锁着。
猴子上前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是德式的精钢锁,从外面焊死的,没办法开。”
“炮仗。”秦峰言简意赅。
“明白。”
炮仗从怀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大小的塑胶炸药,小心翼翼地贴在锁芯的位置,然后插上了一根细细的雷管。
他冲秦峰比了个OK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退后,捂住了耳朵。
只听见“噗”的一声,像是有人开了一瓶香槟,声音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