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狭路相逢
“轰隆——!”
头顶的金属天花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鸣,无数尘土和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秦峰的肩膀上。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实的。
它像是一艘正在风暴中解体的破船的甲板,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裂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的腥甜,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末日般的味道。
广播里那个冰冷的日语女声,已经切换成了毫无意义、却更添恐慌的尖锐长音,如同为这座地下坟墓奏响的哀乐。
【09:30】
【09:29】
墙壁上,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像魔鬼的眼睛,冷酷地闪烁着。
“这边!”
秦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大脑此刻就是一台超频运转的精密仪器。
“记忆宫殿”中,陈博士绘制的地下结构图,每一个细节都前所未有地清晰。
能源核心的爆炸,会引发连锁反应,C区的结构支撑最先崩溃,他们来时的路,此刻恐怕已经彻底被吞噬。
唯一的生路,只有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废弃”的排污管道。
他一把将几乎虚脱的老赵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另一只手紧握着驳壳枪,警惕着每一个可能蹿出敌人的拐角。
猴子背着伤势最重的炮仗,炮仗的腿上,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
而铁牛,那个山一样壮实的汉子,此刻却只能用右手勉强扶着墙壁,左肩的伤口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忍受酷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所有人殿后。
“咳……咳咳……”老赵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秦峰的神经,“头儿……我……我拖累你们了……”
“闭嘴。”秦峰低吼道,脚下丝毫不停,“留着力气呼吸。”
他没有时间去安慰,也没有力气去鼓励。
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的意志,比任何话语都重要。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他们左侧十几米外的一条岔路,整条通道的顶部,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
钢筋水泥如野兽的巨颚,轰然合拢,瞬间将那条路彻底封死。
激荡而来的气浪,几乎将众人掀翻。
如果他们刚才有片刻的犹豫,现在已经被活埋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但没人停下。
秦峰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
他的“洞察之眼”,已经不单单是在观察人,更是在观察这片正在死亡的环境。
墙壁上每一道新出现的裂纹,天花板上每一次不正常的震动,都在他的脑中飞速计算,转化为最安全的行进路线。
他像一个在雷区中起舞的刀尖舞者,带领着这支残破的小队,在地狱的咽喉里,争分夺秒。
【06:47】
【06:46】
倒计时,在无情地跳动。
追兵的脚步声,似乎被身后的塌方所阻隔,消失了。
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让那倒计时的滴答声,显得愈发清晰,愈发催命。
终于,在穿过一条狭长的、布满各种管道的维修通道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尽头,地面上,一个直径约一米半的巨大圆形金属盖,映入眼帘。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边缘处还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船舵般的铁质阀门。
找到了!
排污管道入口!
“快!”
秦峰将老赵交给猴子,自己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双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阀门,调动起全身的力量,猛地一拧!
“嘎……吱……”
阀门纹丝不动。
常年的废弃,已经让它和下面的基座锈死在了一起。
“妈的!”秦峰咒骂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来!”
铁牛咆哮一声,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搭上了阀门。
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肌肉虬结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给……我……开!”
伴随着他野兽般的嘶吼,那锈死的阀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一寸一寸地,艰难转动。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一种比塌方、比爆炸更让秦峰头皮发麻的感觉,从身后袭来。
是杀气。
不是那种日军士兵狂热而杂乱的杀意,而是数道经过千锤百炼、冷静而致命的杀气!
秦峰猛地回头。
只见他们来时的那条维修通道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八道黑影。
他们穿着和秦峰等人类似的黑色作战服,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从阴影中渗透出来的幽灵。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清一色的美式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为首的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的目光,没有在秦峰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死死地盯住了秦峰胸前口袋里,那份用油纸包着的、只露出一角的账本。
军统。
秦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脑海中,无数情报碎片飞速闪过。
这身装备,这种行动风格,还有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神……只有戴笠手下最精锐的行动组,才有这种气质。
他们竟然也渗透到了这里。
目标,同样是这份账本!
“放下东西,你们可以走。”
为首的国字脸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猴子和老赵立刻举起了枪,与对方形成了对峙。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边是拼死拿到情报、身负重伤的秦峰小队。
一边是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军统特工。
而他们所有人的头顶,那血红的倒计时,还在冷漠地跳动着。
【04:13】
【04:12】
更要命的是,通道的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骂声。
日本人的追兵,突破了塌方,也追上来了!
这是一个死局。
开火?
在这里火并,只会让所有人同归于尽,最后便宜了日本人。
不交?
对方人多势众,火力占绝对优势,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交出去?
那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拱手让人?
秦峰的“洞察之眼”,死死地锁定着那个国字脸领队。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灼,看到了他紧握冲锋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了他喉结不易察觉的滑动。
他在紧张,也在衡量。
他同样明白,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
秦峰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不能赌,赌对方会在拿到东西后,遵守承诺放他们走。
军统的行事风格,斩草除根是常态。
更不能赌,他们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顶着对方的火力,打开阀门,再带着两个重伤员全身而退。
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分钟。
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打破僵局,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选择。
秦峰的目光,扫过国字脸,扫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冷峻的队员,最后,落在了那份他用生命保护的账本上。
账本里,记录着汪伪政府高层与日本人之间肮脏的交易,更重要的,是那个代号为“影子”的、潜伏在重庆最高层的巨蠹的罪证。
这份东西,对军统来说,甚至比对我党更为重要。
那是足以在国民党内部掀起滔天巨浪,清除心腹大患的关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秦峰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形成。
他缓缓地,在军统特工们警惕的注视下,将手伸进了怀里。
所有汤姆逊的枪口,都微微下压,保险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秦峰没有理会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
他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个用油纸包裹的账本。
但他并没有直接扔过去。
而是用一种极快的、只有常年与手术刀打交道才能练就的稳定手法,在油纸包的封口处,用指甲轻轻一划。
他将账本从中一分为二。
一本,是记录着汪伪交易的母本。
另一本,则是他凭借“记忆宫殿”在路上默写出来的、专门记载着“影子”罪证的副本。
他拿出的,是那本副本。
“想要?”
秦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国字脸领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队员,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手臂一扬,那本凝聚了无数鲜血和牺牲的账本副本,化作一道黑影,不偏不倚地,朝着国字脸领队飞了过去!
“接着!”
国字脸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的分量让他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眼神中闪过一丝狂喜,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他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共产党的人,九死一生拿到这份能重创他们军统、甚至动摇国本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给了他?
“疯了!头儿你疯了!”猴子失声叫道。
“闭嘴!”秦峰头也没回,声音却如炸雷。
他的目光,如两把出鞘的利剑,跨过十几米的距离,死死地钉在国字脸领队的脸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清除叛徒,一致对外!”
八个字,字字千钧!
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国字脸领队的心上!
清除叛徒!
一致对外!
这一瞬间,什么党派之争,什么信仰之别,似乎都被这八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中国人!
国字脸领队的身体,僵住了。
他握着那本账本,感觉它重若千斤,更感觉它烫手无比。
他看着秦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对手。
秦峰的“洞察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瞳孔的收缩,代表着震惊。
嘴角的抽动,代表着内心的天人交战。
呼吸节奏的瞬间紊乱,代表着他固有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这个共产党,和他们宣传中的、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拿这份账本去邀功,没有用它来要挟,更没有用它来作为政治斗争的筹码。
他把它,当成了一把刺向民族叛徒的刀,一把递到了自己——这个本应是敌人的手中。
这是何等的胸襟!
又是何等的……信任!
“哒哒哒……”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几秒钟。
是带着东西,转身就走,将秦峰这几个人留给日本人,坐收渔翁之利?
还是……
国字脸领队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猛地抬头,对着秦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紧接着,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手下,下达了一个让他们同样震惊的命令。
“一组掩护,二组跟我,殿后!”
“老大!”他身边一个副官急了,“我们……”
“执行命令!”国字脸领队的声音,斩钉截铁,“给他们争取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秦峰一眼,第一个调转枪口,对着来时的通道,摆出了防御姿态。
他的队员们,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立刻明白了自己老大的决心。
他们没有再犹豫,迅速分成了两组,一组几个人冲到秦峰他们身边,用身体和火力,组成了一道面向追兵方向的钢铁屏障。
另一组,则在领队的带领下,直接朝着通道迎了上去!
“轰!”
铁牛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巨大的阀门,转开了最后半圈。
秦峰冲过去,和猴子合力,将沉重的金属井盖,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沼气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此刻,这股味道,却如同天堂的芬芳。
“快!下去!”
秦峰没有丝毫的客套与迟疑。
他知道,对方用命换来的每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他先将炮仗和铁牛两个重伤员,小心地送了下去。
然后是老赵。
“头儿,你先走!”猴子在上面喊道。
“少废话!”
秦峰一脚将猴子也踹了下去,自己最后一个,抓着井盖的边缘,翻身跃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他松开手,任由井盖“哐当”一声重重合上的瞬间。
通道的另一头,火光爆闪。
军统特工,已经和追上来的日军,正式交上了火。
密集的枪声,爆炸的轰鸣,以及临死前的惨叫,透过厚重的金属井盖,模糊地传来。
秦峰的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
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
他不知道那个国字脸领队叫什么名字。
或许,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