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名利场上的新战场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些卷边。
知了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给这闷热的空气又添了几分焦躁。
秦峰坐在自己的诊所里,鼻腔里满是来苏水的味道。
他刚刚处理完一个法租界巡捕的枪伤,那家伙在追捕小偷时,被对方用土枪在胳膊上开了一个口子,不算严重,但足够麻烦。
此刻,诊所里恢复了安静。
他摘下染血的白手套,扔进搪瓷盆里,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棉球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那封送往军统上海站的匿名信,是他亲手策划的。
信封右下角那颗不起眼的五角星,则是林晚星加上去的。
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棋——“驱虎吞狼”。
军统这头猛虎,内部已经生了蛀虫。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只蛀虫揪出来,让这头猛"虎"因为剧痛而发狂,去撕咬真正的敌人,也去撕咬那些躲在背后、想借日本人之手剪除异己的“自己人”。
这步棋走得好,整个上海的浑水,会被搅得更浑。
水浑了,才好摸鱼。
至于王川林会不会上钩,秦峰并不担心。
人在绝境之中,哪怕递过来的是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
何况他递过去的,是一把能斩断背后黑手、又能自保的刀。
王川林是个聪明人,他没得选。
现在,他需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的主线任务上。
“金百合”计划。
这个听起来颇具诗意的代号,背后却藏着足以影响整个华中战局的巨大阴谋。
汪伪政府财政部长陈敬善,一个旧时代的北洋官僚,如今的铁杆汉奸。
他正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与日本人合作,疯狂搜刮沦陷区的黄金、外汇、以及民间珍宝,准备将其秘密转移至日本,充作侵华战争的军费。
这批财富,代号“金百合”。
组织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金百合”的储藏地点与运输路线,并将其截获。
如果无法截获,就将其彻底销毁。
绝不能让沾满同胞血汗的财富,变成射向中国的子弹。
秦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他走到诊所内室,对着一面挂着人体经络图的墙壁,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室。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两名精悍的男子已经等候在此,见到秦峰进来,立刻站起身。
“组长。”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这是秦峰亲自挑选的行动组成员。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叫赵山,外号“铁牛”,枪法如神,沉默寡言。
右边那个个子稍矮、眼神灵活的叫猴子,本名刘三,是上海滩的“地头蛇”,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最擅长溜门撬锁、跟踪探听。
秦峰点点头,走到一张铺着上海地图的长桌前。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难办。”开口的是猴子,他指着地图上法租界西区的一处红圈,“目标是陈敬善,汪伪的财政部长。这家伙胆子比兔子还小,自从上次有个同事被军统当街打成了筛子,他就再也不出他的公馆了。”
猴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我花了两根‘小黄鱼’,买通了他家一个倒夜香的下人。陈敬善的公馆,明哨暗哨加起来超过三十个,都是76号的精英和日本人派来的保镖。院墙上拉了电网,两条德国黑背见人就咬。除了每天早上九点,他老婆的私人医生会过去一趟,就再没别人能随便进出了。”
赵山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试过在公馆对面的阁楼上建立观察点,但待了不到半天,就被巡逻的特务盘查。那一片的制高点,全在76号的控制下。”
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潜入,更是难如登天。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秦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冰凉的地图上缓缓划过,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的大脑,已经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记忆宫殿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构建。
陈公馆的平面图、人员布防、周边街道、下水道走向……所有猴子能打探到的信息,都化作一个个精准的模块,被他放置在虚拟的沙盘上。
他推演了十七种潜入方案。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触发警报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看来,陈敬善这条老狐狸,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缩进龟壳里的刺猬。
“从他本人身上下手,路已经堵死了。”
秦峰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猴子和赵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就换条路。”秦峰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一个怕死的人,必然有他格外珍视的东西。家人,往往是他们唯一的软肋。”
“命令很简单。”秦峰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两人身上。
“铁牛,你去查陈敬善的儿子。我听说他在圣约翰大学读书,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查查他有什么爱好,欠了谁的钱,跟谁有仇。”
“猴子,你去查他的老婆和女儿。女人嘛,总有自己的社交圈,喜欢逛的百货公司,常去的裁缝店,爱听的戏班子。我要知道她们的一切,包括她们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记住,我要的是细节,是能被人利用的,活生生的细节。”
“是!”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而去。
地下室里,又只剩下秦峰一个人。
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角落,拉开一块防尘布。
下面,是全套的外科手术器械,在灯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他拿起一把柳叶刀,指尖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滑过。
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而专注。
他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走进陈公馆,甚至坐到陈敬善面前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能是特工,不能是商人,更不能是江湖人士。
必须是一个陈敬善这样的人,绝对需要,又绝对不会怀疑的身份。
……
两天后。
猴子和铁牛带回了他们调查的结果。
“组长,陈敬善的儿子陈文辉,是个十足的草包。”铁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近在百乐门为了一个舞女,跟青帮的小头目争风吃醋,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家里养着。”
“另外,他还欠了赌场一大笔钱。我查过,那家赌场,背后有日本人的股份。”
秦峰点点头,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但还不够。
用债务或者仇家去胁迫陈文辉,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转向猴子。
“组长,您看这个。”猴子递过来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陈敬善的老婆,叫孙馥珍,天津人,出身书香门第,极度迷信西医,看不起中医。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几乎每个星期,都得让她的私人医生上门诊治。我查了那个医生,叫戴维斯,英国人,医术平平,但很会哄人开心。”
心脏病?
秦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在他脑中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还有个消息。”猴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下个星期六,是陈敬善的宝贝女儿陈雪茹的二十岁生日。陈敬善为了讨她欢心,包下了整个华懋饭店的顶楼宴会厅,要给她办一场全上海最风光的生日舞会。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据说,汪伪的大小汉奸、日本驻沪的高级军官、还有各国的领事,都会到场。”
猴子的话音刚落,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约定的暗号。
秦峰走过去打开门,林晚星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来得正好。”秦峰接过纸袋,示意她坐下。
“王川林那边,有回音了。”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同意合作,但要求我们先拿出诚意。”
“诚意?”秦峰笑了。
“是的。他想知道,军统内部,除了‘影子’,还有谁是重庆那位大人物安插的棋子。”
“胃口不小。”秦峰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情报。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和他刚刚从猴子那里听到的,几乎完全一致,甚至更为详尽。
情报的最后,附上了一张刚刚从黑市上流出来的舞会请柬的样式。
烫金的字体,精致的纹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大气粗。
林晚星看着秦峰,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陈家的舞会,就是个龙潭虎穴。76号和特高课肯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的人很难渗透进去。”
“不。”
秦峰抬起头,将那份情报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看着桌上的情报,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连接了起来。
一个有严重心脏病、且极度迷信西医的母亲。
一场汇集了上海滩所有名流权贵的盛大舞会。
一个完美的舞台,已经搭建好了。
现在,只缺一个足够分量的主角登场。
“星火,”秦峰看向林晚星,“我需要组织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身份。”秦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井上正雄,三十五岁,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主攻心脏外科,是日本国内最顶尖的心脏病专家之一。因为不满军方在国内的暴行,愤然来到上海,在法租界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这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备用身份之一。
所有的背景资料,都天衣无缝。
“这个身份可以用。”林晚星立刻明白了秦峰的意图,“但是,你怎么让他变得‘名声大噪’,怎么让陈敬善的夫人注意到你?”
“这就需要一场‘意外’了。”秦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舞会当天,陈夫人孙馥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心脏病突发。而她的私人医生戴维斯,会恰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及时赶到。整个宴会厅,数百名宾客,只有一个人,能救她的命。”
猴子和铁牛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让陈夫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刚刚好心脏病发作?
这又不是演戏。
“组长,这太难了……”猴子忍不住说道。
“难,才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秦峰的目光扫过他们,“铁牛,你之前说,陈文辉被打断了腿?”
“是。”
“他现在用的什么药?”
“听说是从美国人手里买的特效止痛药,黑市上炒到了天价。”
“很好。”秦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猴子,你有没有办法,把我们手里的东西,换掉他正在用的药?我要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从桌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这是……?”
“洋地黄毒苷。从一种植物里提取出来的强心剂。正常剂量下,是治疗心脏病的良药。但如果……”秦峰顿了顿,“如果让一个健康人长期微量服用,再突然停药,就会引发严重的心律紊乱,症状和心脏病急性发作,一模一样。”
“而陈文辉,为了止痛,必然会每天服用。孙馥珍爱子心切,也必然会亲自照料。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这种药物。通过皮肤接触,日积月累,效果虽然慢,但足够了。”
“到了舞会那天,只要一个小小的刺激,比如一杯烈酒,或者是一点惊吓,就足以引爆她体内积蓄的‘炸弹’。”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猴子和铁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看着秦峰,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比真刀真枪的搏杀,要可怕一百倍。
这就是他们的组长,代号“龙牙”的男人。
他手中的手术刀,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这件事,我去办。”铁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好。”秦峰点点头,看向林晚星,“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将那张请柬的样式图,推到了桌子中央。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医生,要怎么才能拿到这张进入名利场的门票?”
这确实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没有请柬,一切都是空谈。
林晚星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或许,我们的新‘朋友’,能帮上这个忙。”
秦峰的目光一闪。
“王川林?”
“没错。”林晚星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现在急于向我们证明他的价值,也急于找到一个能摆脱困境的破局点。而陈敬善的舞会,同样是他的机会。”
“军统在汪伪政府里,必然有潜伏的棋子。以王川林的级别,搞到一张请柬,并不难。”林晚星继续分析道,“我们可以通过他,把‘东野正雄’这个名字,送到陈敬善的面前。”
“就说,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可以发展的对象。王川林为了试探我们,也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定会同意。”
一石二鸟。
秦峰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