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刀锋上的家宴
夜色如墨,将法租界的洋房别墅晕染成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陈公馆却是例外。
灯火通明,将庭院里的冬青树影拉得老长,一辆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吐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法国香水和佳肴混合的暖香,隔绝了屋外“孤岛”上海的寒意与萧杀。
秦峰从黄包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喧嚣的光晕。
他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中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瓶从德国诊所带来的、市面上见不到的白兰地。
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赴宴的高级专业人士,温和,体面,带着一丝不易察uc察的疏离感。
门口的守卫见了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不再有任何盘查的意图,只是躬身引路。
“东野先生,部长和夫人已经等您多时了。”
这份待遇,是他过去一周用精湛的“医术”和无可挑剔的表演换来的。
踏入客厅的瞬间,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悠扬的弦乐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香槟,低声交谈。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却很少能抵达眼底。
陈敬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立刻撇下身边几位官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热情。
“东野先生!您可算来了!快,快请进!”
他一把抓住秦峰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态,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内人今天精神好得很,一直在念叨您呢,”陈敬善引着他穿过人群,所到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秦峰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探针,试图刺探他的来历和底细。
孙馥珍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上那抹健康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她不再是那个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妇人,眼神里重新有了神采。
看到秦峰,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夫人,您坐着就好。”秦峰快走两步,微微欠身,“今天您是主角,我可不敢受您的大礼。”
“先生说笑了,”孙馥珍的笑容发自真心,“没有您,哪有今天。快请坐。”
秦峰在她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礼盒递了过去:“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康泰。”
简单的寒暄,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陈敬善借着这个机会,高声对周围的宾客说道:“诸位,我来为大家隆重介绍!这位,就是把我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医,东野正雄先生!东野先生毕业于德国汉诺威医学院,医术超凡入圣!”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探寻的目光。
陈敬善显然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将“东野正雄”这个名字,正式打入他核心圈子的机会。
“来,东野先生,我为你引荐几位我的左膀右臂。”
他拉着秦峰,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圈子。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个身材肥胖、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他挺着肚子,手里的酒杯几乎要被他的肥肉吞掉。
“这位是财政部总务司的刘司长,主管后勤物资,可是我们部里的大管家。”陈敬善介绍道。
“久仰久仰!”刘司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出了一只肥厚的手,掌心全是汗,“东野先生真是华佗在世,佩服,佩服!”
秦峰与他握了握手,触感油腻。
“洞察之眼”开启。
他看到刘司长的笑容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一丝精明的算计。
他的视线在秦峰的西装料子和手表上飞快地扫过,像是在估价。
瞳孔在听到“神医”这个词时微微放大,喉结有吞咽的动作。
这不是尊敬,这是在评估一个新的、可以利用的资源。
一个能和部长搭上关系的神医,背后代表着多少潜在的利益?
“刘司长客气了。”秦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表情依旧温和。
第二个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身形瘦削的男人,看起来斯文有礼,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停地观察着陈敬善的脸色。
“这是我的机要秘书,王文清。我所有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
“东野先生。”王文清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秦峰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
他看到了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极度紧张。
王文清的站姿很僵硬,双脚并拢,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的呼吸比正常人要急促半拍。
他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他在掩饰什么?
这种场合,一个机要秘书不该是这种反应。
“王秘书年轻有为。”秦峰简单地评价了一句。
第三个,则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圈子的最外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姿看似放松,实则双腿微开,随时可以发力。
“这位是我的卫队长,赵铁山。我这宅子的安保,全靠他了。”
赵铁山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秦峰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威胁。
秦峰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纯粹的警惕和一丝军人特有的煞气。
这是一个手上见过血的人。
他的目光在秦峰持礼盒的手上停留了零点五秒,又快速扫过他的腰间和脚踝。
这是在检查他是否携带武器的下意识动作。
这是一个专业人士,也是一个纯粹的武夫,头脑简单,只认命令。
短短几分钟,秦峰已经将陈敬善核心圈子的基本面貌刻画在了脑海里。
一个贪婪的钱袋子,一个紧张的传声筒,一个忠诚的看门狗。
这些人,构成了陈敬善权力的基石,也必然是伪钞计划链条上的某个环节。
就在秦峰与这些人周旋,用一些关于德国风情的趣闻和医学常识应付着场面时,客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瞬间低了下去。
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
秦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凛。
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身影,正缓缓走入。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手中还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看起来像个满腹经纶的学者。
然而,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气场都被他一个人彻底压制了。
陈敬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堆砌出一种近乎谄媚的谦恭。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佐々木课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真是……真是让鄙舍蓬荜生辉啊!”
来人,正是日本特高课驻上海机关长,佐々木健一。
是那个将秦峰一家推入地狱的恶魔,是他复仇名单上,刻在最顶端的名字。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秦峰的心底瞬间沸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冷静!
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那股几乎要让他颤抖的杀意死死地压回深渊。
他现在是“东野正雄”,一个儒雅的、受人尊敬的外科医生。
他低下头,调整着自己的领带,利用这个微小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也避开了佐々木投来的第一道审视的目光。
“陈部长太客气了。”佐々木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京都口音特有的柔软,但听在人耳朵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阴冷,“听闻夫人康复,我特来道贺。另外,也是想来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说着,他的目光,已经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秦峰的身上。
那道目光,不像小野寺信那样充满试探,也不像赵铁山那样充满警惕。
它像是一把冰冷、光滑的手术刀,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兴趣,仿佛要将秦峰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开,看清他灵魂的构造。
秦峰感觉到自己的“洞察之眼”在这种注视下,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被干扰的迟滞感。
对方的心理防线太强大了,如同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子,将他所有的探查都反射了回来。
他只能看到那张温和的笑脸,以及笑脸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敬善引着佐々木,一步步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峰的心跳上。
“课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东野正雄先生。”陈敬善躬着身子,像个介绍宠物的仆人。
“东野先生,这位是日本领事馆的特别顾问,佐々木健一先生。”
秦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微微躬身:“佐々木先生,幸会。”
“幸会。”佐々木微笑着伸出手,与秦峰轻轻一握。
他的手同样冰冷,但和下属小野寺信不同,这是一种干燥的、仿佛没有生命的冰冷。
“早就听小野寺君说起,东野先生医术精湛,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佐々木的赞美听起来真诚无比,“能将陈夫人从那般重症中拯救回来,真是医学界的奇迹。您不愧是德国汉诺威医学院的高材生。”
来了。
秦峰的心弦瞬间绷紧。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客套,都只是为了引出这最后一句话。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似赞美,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的陷阱。
他直接点出了“汉诺威医学院”,就是要看秦峰的反应。
周围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佐々木先生谬赞了,我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而已。”秦峰的回答滴水不漏。
“呵呵,先生不必过谦。”佐々木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看似随意地说道,“说起来,真是巧合。我前几天才刚和东京帝国大学的藤田信教授通过信,他可是日本心脏外科的泰斗。我向他请教陈夫人的病情时,也顺便提到了您这位毕业于汉诺威的青年才俊。”
佐々木的声音顿了顿,他看着秦峰的眼睛,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藤田教授对您非常感兴趣,他说,他在汉诺威做客座学者时,虽然与神经药物学领域的学者接触不多,但对于这样一位出色的东方同僚,他竟毫无印象。他还在信中开玩笑说,是不是先生您太过低调,以至于他错过了结识英才的机会呢?”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峰身上。
这是一个绝杀。
比小野寺信的那个陷阱要狠毒百倍。
小野寺信只是随口一提,而佐々木,却是将一个权威的、真实存在的人物搬了出来,并且编造了一段“通信”的背景,让这个质询变得无比真实和沉重。
如果秦峰的履历是假的,那么在这个问题面前,任何的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只要他流露出半秒钟的慌乱,就会被佐々木这头鲨鱼嗅到血腥味。
陈敬善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完全没想到,佐々木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的救命恩人下这样一个绊子。
然而,秦峰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洞察之眼”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着,死死地锁定着佐々木的微表情。
他看到了,佐々木在说出“藤田教授”这个名字时,眼角的肌肉有一次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跳动。
他在说“通过信”这个词的时候,呼吸的节奏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紊乱。
他在撒谎。
或者说,这是一个精心构建的、九分真一分假的谎言。
藤田教授是真的,汉诺威的履历也是真的,但那封“信”,绝对是假的。
这是一个纯粹的心理压迫。
秦峰的嘴角,反而向上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带着学者式严谨和些许无奈的微笑。
“原来是藤田教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客厅,“难怪他老人家会对我没有印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佐々木先生,您有所不知。”秦峰的目光坦然地迎向佐々木,“我家族虽然是日本人,但从我祖父那一辈起,就举家迁往了欧洲。我在德国出生、长大,接受的是最纯正的德式教育。我的国籍,至今仍然是德国国籍。”
他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地掏出了一本深红色的护照,封面是德意志的鹰徽。
“我在汉诺威医学院注册、学习、发表论文,所用的,一直都是我的德文名字——马克西米利安·施泰纳(Maxilian Steiner)。”
他将护照翻开,递到了佐々木的面前。
“东野正雄,这个名字,只是在我决定回到东方行医时,为了纪念我的先祖,才重新启用的名字。藤田教授在汉诺威,寻找的自然是日本学者,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叫做‘施泰纳’的德国同行呢?”
秦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仿佛在为错过了与学术泰斗的交流而惋惜。
这一番话,如同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藤田教授为什么不认识他,还将自己的“履历”补上了一块天衣无缝的补丁。
德国国籍,德文名字。
这两个关键信息,瞬间将佐々木构建的逻辑陷阱,从内部彻底引爆。
你用日本人的圈子来查我?
抱歉,我根本就不在那个圈子里。
佐々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秦峰手中的那本德国护照。
护照是真的,上面的钢印和照片都毫无破绽。
他精心设计的绝杀,竟然被对方用这种方式,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周围的宾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