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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喋血黄浦江

    第16章 喋血黄浦江

    第十六章:喋血黄浦江

    时间在撞碎玻璃的瞬间,被拉长又被碾碎。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声沉闷得像砸在棉花上的巨响,那是他的右肩撞开玻璃框架的声音。

    紧接着,是无数玻璃碎片划过皮肤的刺痛,细密如针,却又被一股更庞大的力量瞬间覆盖。

    三股灼热的铁流,几乎在同一时刻,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身体。

    后背一处,左臂一处,还有一处……擦过了他的侧腰。

    巨大的动能让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身体在半空中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

    鲜血,温热的,带着他自己的体温,瞬间浸透了礼服的布料,然后被扑面而来的夜风吹得冰凉。

    视野天旋地转。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彩带,在他眼前急速翻滚。

    百乐门的灯火,佐々木健一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所有的一切都被急速地向后抛去,变得渺小而不真切。

    他的大脑,那座引以为傲的“记忆宫殿”,在这一刻仿佛也失灵了。

    没有冷静的分析,没有精准的计算,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

    活下去。

    冰冷、腥咸的江水,像一张巨口,瞬间将他吞噬。

    “轰——”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光亮,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江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肺部火烧火燎。

    那股窒息感,比枪伤的剧痛更令人恐惧。

    他本能地挣扎,手脚胡乱地挥舞,却只感觉到水流的巨大阻力,以及那身被水浸透后重若铁甲的西装,正拖着他不断下沉。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那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意识。

    秦峰猛地停止了无效的挣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浑浊的水下睁开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姿态。

    求生的本能和特工的训练,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痛楚与恐慌。

    他用尽全力,摆动着还能动的四肢,奋力向上游去。

    后背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钳在里面搅动。

    左臂更是使不上半分力气,软绵绵地拖在身侧。

    “哗啦!”

    头颅终于冲出水面。

    新鲜、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他贪婪地、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不仅是呛进去的江水,还有一股温热的血沫。

    糟了……

    一个念头闪过。

    肺部可能被子弹擦伤,或者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了。

    他没有时间细想,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岸边。

    百乐门那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像一个黑洞洞的伤口,正对着江面。

    无数人影在窗口晃动,刺眼的光柱已经从岸上扫了过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光刀,在漆黑的江面上疯狂切割。

    “抓住他!”

    “在那边!开船!”

    “射击!自由射击!”

    岸上传来的嘶吼声,隔着几十米的江面,依旧清晰可闻。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扫了过来,在他身边不远处激起一连串白色的水花。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秦峰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再次沉入水下。

    这一次,他不再向上挣扎,而是顺着江水的流向,尽力向江心潜去。

    黑暗与冰冷,再次将他包裹。

    这片浑浊的黄浦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屏障,唯一的生路。

    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

    “记忆宫殿”的功能被重新激活。

    但这一次,里面构建的不是犯罪现场,而是他自己的身体。

    三处枪伤。

    后背,靠近右侧肩胛骨下方。

    子弹应该还留在体内。

    这是最重的一处伤,每一次呼吸和划水,都在加剧出血。

    左臂,贯穿伤。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和主动脉,但暂时是废了。

    侧腰,擦伤。

    火辣辣的疼,但在三处伤里,已经算是最轻的了。

    还有呛水导致的肺部损伤……

    失血,低温,窒息……

    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

    更何况,岸上还有佐々木健一的天罗地网。

    探照灯的光柱,穿透水面,在他身边不远处扫过,将浑浊的江水照出一片诡异的昏黄色。

    他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的悬浮物、垃圾,甚至还有一条被惊吓的鱼。

    他死死地贴着江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头顶上,传来摩托艇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螺旋桨搅动水流的声音,像死神的镰刀,擦着他的头皮刮过。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冰冷的江水疯狂地抽走他身体的热量,四肢渐渐开始麻木。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憋气的极限就快到了。

    引擎声终于远去。

    秦峰这才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向上浮去。

    他只敢将口鼻露出水面,像一条濒死的鱼,无声地换气。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漂浮在江面上,身体随着水流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的动静。

    以百乐门为中心,整个外滩沿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日本宪兵的卡车,汪伪警察的巡逻队,还有青帮的打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疯狂地封锁着沿江的每一个码头和渡口。

    江面上,十几艘摩托艇的探照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正在由近及远,一寸寸地搜索着。

    佐々木健一……是真的要将他碎尸万段。

    秦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太过乐观了。

    佐々木布下的,不是一张网,而是一个铁桶。

    一个水泄不通的铁桶阵。

    顺着江流漂下去?

    下游的吴淞口,必然有日本海军的巡逻艇在等着他。

    逆流游回租界?

    先不说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做到,就算能回去,那些被封锁的码头,也全都是死亡陷阱。

    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横渡黄浦江,到对岸的浦东去。

    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和滩涂,人烟稀少,便于躲藏。

    可是……

    秦峰看了一眼那至少宽达四五百米的江面,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正常情况下,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现在,拖着一副重伤的身体,在十几艘巡逻艇的眼皮子底下……

    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寒意,不仅仅来自于江水,更来自于内心深处涌起的绝望。

    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父母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样子。

    林晚星的脸,也浮现出来。

    她总是那么沉静,那么坚定,那双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还有那些牺牲的同志,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前行的战友……

    不。

    我不能死。

    仇,还没有报。

    佐々木还活着。

    这片破碎的山河,还在侵略者的铁蹄下呻吟。

    一股灼热的、不甘的怒火,从他胸腔的最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那股火焰,瞬间驱散了部分的寒冷与绝望,化作一股最原始的求生力量。

    他不再犹豫。

    认准了浦东的方向,他用还能动的右臂,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划水。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水花。

    整个人就像一截漂浮的朽木,悄无声息地,在黑暗的江面上,朝着那片代表着生机的黑暗,一点点地挪动。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后背的伤口。

    每一次换气,胸口的刺痛都让他几欲昏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探照灯的光柱,在他眼中化作了一团团摇曳的鬼火。

    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如在梦中。

    他只能依靠着那股不屈的意志,机械地重复着划水的动作。

    时间,空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片粗糙而湿滑的东西。

    那是什么?

    秦峰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了一丝。

    他用力向前伸出手,摸索着。

    是木头。

    长满了青苔的、粗大的木桩。

    这是一个……码头?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前方。

    在朦胧的夜色中,一个破败、废弃的码头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里远离外滩的繁华,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几间早已倾颓的仓库,像巨大的野兽,匍匐在黑暗里。

    因为太过破旧,佐々木的搜捕队,似乎暂时忽略了这个角落。

    生机!

    这是唯一的生机!

    秦峰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光亮。

    他用双手死死地抓住那根满是苔藓的木桩,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上岸。

    可他太虚弱了。

    失血过多,加上长时间的低温浸泡,他的肌肉早已不听使唤。

    他试了两次,都只是徒劳地从湿滑的木桩上滑落,重新摔回冰冷的江水里。

    意识,再次开始涣散。

    眼前的景象,旋转得越来越快。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像伤口里流出的鲜血一样,一点一滴地,融入这片冰冷的江水之中。

    要……结束了吗……

    就在他即将松开手,彻底沉入江底的那一刻。

    头顶的木质栈桥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芒,从上方的缝隙中投射下来,正好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是敌人吗?

    秦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躲,想重新潜入水下,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束光,看着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的人影。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颗终结一切的子弹。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他只听到一声极度压抑的、带着一丝颤抖的低呼。

    “……龙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