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最后的电波
门外的日语,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拧紧了房间里三个人的神经。
老赵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贲起。
林晚星的勃朗宁手枪,枪口微垂,指向门口的木板,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秦峰的意识在高烧中浮沉,但那熟悉而憎恶的语言,却像针一样刺入脑海,让他瞬间清醒了半分。
完了。
这是个死局。
在这片日本人和76号特务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区域,任何反抗都等于自杀。
开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不开门,下一秒就是破门而入的手榴弹。
他的手摸到了枕下的手术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锚点。
就在老赵准备用身体堵住房门,做最后困兽之斗时,林晚星却动了。
她快步上前,从老赵手里拿过那把斧头,随手塞进床下的柴火堆里,然后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她用一种秦峰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和一丝怯懦的沙哑声音,朝门外喊道:“来……来了……哪个啊?”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被吵醒的睡意和病态的虚弱,完全不像那个沉着冷静的地下交通站负责人。
“例行检查!快点开门!”门外的声音很不耐烦,靴子在泥地上碾动的声音清晰可辨。
林晚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然后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缕夹杂着清晨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让秦峰打了个寒颤。
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到两张脸。
一个日本兵,戴着钢盔,满脸横肉;
另一个是穿着便衣的76号特务,贼眉鼠眼,正不耐烦地朝里张望。
“磨蹭什么?家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特务开口了,语气轻佻而凶狠。
“长官……长官饶命……”林晚星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男人……男人上个月在码头扛包,被……被日本人的汽车撞死了……家里就我一个病痨鬼,还有个兄弟……也病得下不来床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她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的脸,显得苍白憔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和疾病压垮的底层妇女。
老赵则顺势坐在床边的一条小板凳上,低着头,双手插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发抖,像个被吓破了胆的窝囊男人。
那日本兵皱着眉,厌恶地看了一眼屋内的破败景象,闻到那股霉味、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76号的特务却不肯罢休,他伸长脖子,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躺在床上的秦峰身上。
“那个就是你兄弟?”
秦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将自己所有的气息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因为高烧而急促起伏的胸膛。
“是……是的,长官……”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染了……染了时疫,浑身发烫,说胡话好几天了……医生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呢……”
“时疫?”特务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年代,时疫两个字,比枪炮更能让人恐惧。
“把被子掀开!让我看看!”特务厉声喝道,但他自己却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踏进来。
林晚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秦峰的手,已经将手术刀的刀柄攥出了汗。
被子下面,是他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
一旦被发现,一切都完了。
林晚星像是被吓傻了,哆哆嗦嗦地走到床边,伸手去抓被角。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拖延时间。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被子的瞬间,秦峰忽然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呻吟。
“水……娘……冷……”
他开始胡言乱语,身体在被子下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相信,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的将死之人。
这是他作为一名医学生理知识的本能反应,也是他作为一名特工,在绝境中最后的挣扎。
他必须赌,赌对方对“时疫”的恐惧,会压过对“悬赏”的贪婪。
林晚星立刻会意,扑到床边,哭喊道:“儿啊……我的儿啊……你看看我……我是娘啊……”
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按秦峰的身体,恰到好处地将那名特务的视线完全挡住。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门口的两个人愣住了。
那股浓烈的、濒临死亡的气息,混合着林晚星悲怆的哭喊,充斥着整个房间。
特务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气,他显然不想再跟这两个“瘟神”多待一秒钟。
“行了行了!晦气!”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们走!”
日本兵也早就等得不耐烦,转身就走。
特务最后又朝屋里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怀疑终究还是被对疾病的恐惧所战胜。
“砰!”
木门被粗暴地关上,门栓重新落下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竟像是天籁。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林晚星才缓缓止住了“哭声”。
她慢慢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脸色比刚才演戏时还要苍白。
老赵也长长地吁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秦峰也松开了紧握的手术刀,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刀柄硌出了深深的血痕。
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锋,比任何真刀真枪的搏杀,都更加凶险。
“不能待了。”老赵的声音沙哑,“他们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换一波人来。下一次,我们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晚星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秦峰:“你还能走吗?”
秦峰咬着牙,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身体刚刚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后背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重新摔回床上,剧烈地喘息着。
“不行……”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走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高烧和失血,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林晚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老赵,你先走,去预定的联络点,发信号。告诉组织,‘龙牙’重伤,请求紧急撤离。我们……在这里想办法撑着。”
这是最理智的决定。
老赵目标小,更容易脱身。
只要他能把消息送出去,他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不行!”
秦峰和老赵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走了,你们两个怎么办?”老赵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个样子,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转移?”
“把你们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走,我做不到。”秦峰看着林晚星,目光灼灼,“要走,一起走。”
留下来,就是等死。
他很清楚,刚才的表演,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佐々木健一不是傻子,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绝不会因为一两个士兵的疏忽而出现漏洞。
很快,就会有更专业、更冷血的特务,来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排查。
林晚星沉默了。
她看着秦峰坚决的眼神,又看了看老赵不容置疑的表情,终于还是妥协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我们一起走。但不能走大路。”
她走到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张伪造的良民证,还有一小叠法币。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当了。”她将其中一张良民证和一些钱递给老赵,“老赵,你是本地人,面孔熟。你出去,雇一辆拉粪车,就停在巷子口。记住,要最破、最臭的那种。”
老赵接过东西,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拉开门,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便迅速闪身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我们呢?”秦峰问。
“我们,”林晚星走到他床边,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拿起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混合着血水的药渣,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和衣服上抹去,“我们也得‘病’得更重一点。”
那股恶臭和黏腻感,让秦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也瞬间明白了林晚星的计划。
——置之死地而后生。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
越是让人避之不及的东西,越是最好的掩护。
佐々木健一想要找的,是一个受了伤、在拼命躲藏的传奇特工“龙牙”,而不是一个躺在粪车里、奄奄一息的“时疫”病人。
十几分钟后,巷口传来了一阵独特的、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老赵回来了。
林晚星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秦峰,打开了后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拍在了脸上。
一辆老旧的木板粪车,停在后巷的垃圾堆旁。
车上的木桶还在往下滴着污秽的液体,拉车的瘦马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没有犹豫,林晚星和老赵合力,将秦峰抬上了粪车,藏在几个空了一半的木桶后面,然后用一块破烂的、同样散发着恶臭的油布盖在他身上。
秦峰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个由黑暗和恶臭构成的沼泽。
高烧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反而减轻了那股气味的冲击。
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世界,在他耳边,变成了一阵规律的、颠簸的轰鸣。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狠狠地敲打着他背后的伤口。
他咬着牙,任由冷汗浸透身下的木板。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日本兵的盘问声,老赵用方言卑微的回答声,还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
他像是一件货物,一件谁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垃圾,被运往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股剧烈的颠簸终于停止时,他已经被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再是潮湿的棚屋。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的床单虽然陈旧,但很干净。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盏明亮的电灯。
这是一个裁缝铺的里间。
外面是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几件做好的中山装。
里间很小,堆满了杂物,还有一台看起来很笨重的老式缝纫机。
老赵不见了。
林晚星正拧着一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污垢。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林晚星的眼圈红红的,但声音依旧镇定,“这是我们最后的一个紧急联络点。老赵引开了追兵,去了另一处。这里暂时安全。”
秦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电台。
“发信号吧。”他喘息着说,“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本是猎人,却成了猎物。
他本是操刀者,如今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种强烈的落差和无力感,比伤口的疼痛更折磨他。
林晚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秦峰,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信号一旦发出,就等于向组织宣告,我们上海站的这条线,已经彻底暴露,并且陷入了绝境。这不仅仅是求援,更是一份……遗书。”
最后的电波,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发出。
因为它代表着失败,代表着牺牲,代表着一条情报战线的彻底终结。
“我知道。”秦峰闭上眼,“但我们……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把佐々木健一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狠厉。
复仇的火焰,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晚星凝视了他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向了那个木箱。
她熟练地架设好天线,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跳动。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电码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那是一段极其简短的、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讯号,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笼罩在上海上空的黑色天幕,射向了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龙牙危,金蝉计,速援。】
发完电报,林晚星切断了电源,迅速地将电台重新拆解收好。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秦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秦峰的体温越来越高,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江水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身体不断下沉,下沉……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撑住,秦峰,你必须撑住。”
是林晚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知道,情况正在变得更糟。
没有回音。
组织,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这张由佐々木健一编织的网,实在是太大了,太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