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复盘的魔鬼
清晨的薄雾,像层脏兮兮的纱,盖在黄浦江上。
江水是铅灰色的,闷声不响的流,裹着上游飘来的垃圾,还有浮萍,看了一整晚这城里的热闹跟杀戮。
佐々木健一就站在这儿,在外白渡桥的桥头,江风带着水汽,吹动他笔挺的黑呢大衣。
他脚下,昨晚戒严留下的铁马还没全撤掉,几个日本哨兵没精打采的靠在工事旁边抽烟。
空气里除了江水的那股子腥气,还混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硝烟味。
从这儿,能远远看到昨晚爆炸的码头方向,明火是没了,可还有一缕黑烟,有那么点意思,像个赖着不走的伤疤,挂在天边。
他没有戴手套。
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那股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让他脑子清醒。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轻。
“课长!”
是他的副官,田中少尉。
一个永远都显得太紧张的年轻人。
佐々木没回头,眼睛还是平看着江面。
“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田中立正,身体绷得像张拉满了的弓。
他双手递上一份文件,紧张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报告!码头区域的清剿已经结束。帝国海军陆战队阵亡三十七人,受伤超过一百人。皇协军。。。死伤更多。现场确认,放火引爆垃圾车的是军统上海站的余孽,叫阿力,已经。。。已经尸骨无存。”
田中的声音有点干。
损失太惨了,这是特高课在上海栽过最大的跟头。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课长的雷霆之怒了。
“最重要的。”佐々木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哈伊!”田中一个激灵,赶紧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伪钞铜模。。。确认丢了。另外,根据现场所有尸体的排查,没有发现代号‘影子’或‘龙牙’的目标。我们。。。我们让他跑了。”
说到最后一句,田中的头差不多要埋进胸口里。
整个外白渡桥头,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兵工厂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汽笛声。
田中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他等着判决,可能是一巴掌,也可能直接把他发配到华北前线去当炮灰。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特别轻的笑。
那笑声很低,差点叫风给盖过去,可听在田中耳朵里,就像一根冰针扎了他一下,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猛的抬头,看到佐々木健一终于转过身了。
课长的脸上,没愤怒,没失望,甚至一点坏情绪都没有。
反倒是,他嘴角勾着个玩味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是一种棋手碰上好对手才有的欣赏跟兴奋。
“田中君。”佐々木慢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拿过那份报告,也没看,就随意的夹在手指间。
“你觉得,我们失败了?”
“呃。。。属下。。。属下无能!”田中下意识的弯腰。
“不。”佐々木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田中的胸口,“你战术执行没问题。海军陆战队的封锁,皇协军的佯攻,扩音器的心理战,都挺完美的。你只是–看错了棋盘。”
他踱了两步,走到江边。
“昨晚的行动,目标是啥?”他问。
“是。。。是抓住‘龙牙’,夺回铜模!”田中想也不想的回答。
“是,也不是。”佐々木看着那缕黑烟,“抓他,拿回铜模,这只是小目标。我的大目标,从头到尾,就一个。”
他顿了下,好像很享受副官脸上那种迷茫又敬畏的表情。
“是拔钉子。”
“拔钉子?”
“没错。”佐々木的笑容更大了点,“‘龙牙’这颗钉子,扎在帝国心脏上太久了。他像个鬼,在虹口,在租界,来去没影。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对付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最蠢了。所以,我需要他自己跳出来,需要他自己跑到太阳底下。”
他转过头,看着田中,眼神像刀一样尖。
“你想想,昨晚这一下,我们得到了什么?”
“我们。。。我们损失惨重。。。”田中喃喃的说。
“笨蛋!”佐々Tsl呵斥了一声,但口气不重,更像老师在教不开窍的学生,“我们拿到了情报。无价的情报。”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们确定了‘龙牙’背后,有个组织严密的团队,行动力不是盖的。他们能在海军陆战队的封锁下,策划出一条精准的水路逃跑路线。这说明,他们的情报渗透能力,比我们想的厉害多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看到了这个组织的做事风格。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跟军统合作,而且,把军统当成随时能扔掉的棋子。那个叫阿力的蠢货,以为自己是为党国尽忠的英雄,实际上,他跟他的人,不过是给‘龙牙’争取逃跑时间的燃料。冷酷,精准,实用主义。。。这不是军统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官僚能干出来的事。”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栏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奇怪的魔力,“我们成功的,把这颗钉子,从上海这块地上,给拔出来了。”
田中彻底傻了。
他看着佐々木,感觉自己脑子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明明是人跑了,怎么到课长嘴里,倒成了咱们的胜利?
“课长。。。我还是不明白。”田中困难的开口,“他跑了,他会换个身份,继续潜伏。。。”
“不,他不会了。起码,不会在上海了。”佐々木很肯定的说,“一个外科医生,秦峰。一个药剂专家,东野正雄。这两个身份,一夜之间,都指向了码头的爆炸案。不管他用哪个身份,都已经上了特高课的死亡名单。对他来说,上海不再安全,而是一张随时会收紧的网。他必须走。”
佐々木把那份写满失败跟损失的报告,轻轻的,一片一片的撕碎。
纸片被风卷起来,飘飘洒洒的,掉进黄浦江的浑水里,一下就没了。
“三十七个帝国勇士的命,换来我们在上海情报战的主动权。从今天起,我知道了敌人的轮廓,摸清了他们的底牌,还逼走了他们最快的一把刀。田中君,告诉我,这买卖,划算吗?”
田中的后背,一下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灵魂里冒出来的恐惧。
这个人。。。根本不是军人,也不是特工。
他是个魔鬼。
一个把所有人的命,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当成筹码,去算得失的魔鬼。
他的世界里,没荣誉,没愤怒,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利益交换。
“属下。。。明白了。”田中的声音因为激动跟后怕,有点发抖,“课长的智慧,深不可测!!!”
“这不是智慧,是逻辑。”佐々木淡淡的纠正,“现在,我们来做第二道题。既然他必须离开上海,那么,他会去哪?”
田中的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去。。。去延安?那是共产党的窝!”
“有可能,但价值不大。”佐々木立刻否定,“他是一把手术刀,最擅长在复杂的人体上动刀。延安那地方,像块石头,没缝给他下刀。派他去那儿,是浪费他的本事。他的组织,不会这么蠢。”
“那。。。去华北前线?加入他们的军队?”
“更不可能了。”佐々木笑了,“让他去冲锋陷阵,就像让一个国宝级的画家去刷墙。他最大的价值,是他的脑子,他的伪装,他在敌人心脏制造混乱的能力。战争,不仅仅是前线的炮火,田中君。有时候,后方一张情报的价值,远比一个师团大。”
田中不说话了。
他想不出第三个答案。
佐々木也不催,重新点了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鼻子里慢慢吐出来,把他那张好看又冷酷的脸弄得有点模糊。
“想不出来吗?”他轻声问。
“。。。请课长指示!”
“重庆。”
佐々木说出这两个字时,口气平静,却好像有种不让反驳的魔力。
“为什么。。。是重庆?”
“因为棋盘变了。”佐々木把烟头弹进江里,看着它在水上挣扎了下,最后灭了,沉了下去。
“上海这盘棋,因为我,已经清楚了。对他们来说,这里已经是死棋。那么,一个聪明的棋手,会选一个更新,更大,也更乱的棋盘,重新落子。”
他看着田中,循循善诱的解释:“国府的战时首都,中国抗战的指挥中心,各路人马都聚在那儿。军统,中统,英美的情报机构,还有咱们自己人。。。无数的线索跟利益,在那儿织成了一张比上海复杂一百倍的网。那儿,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更重要的是,那批伪钞铜模,它的最终目的地,肯定是重庆的国民政府银行。‘龙牙’的任务,从头到尾都绕着它。任务的终点,就是他的下一个起点。这条线索,清晰的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佐々木的分析,像水银泻地,每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
田中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和课长看到的,就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自己看到的是一场失败的抓捕,而课长看到的,是一场席卷整个中国的,宏大棋局的开场。
而昨晚码头那场大火,不过是这位魔鬼棋手,为了看清棋盘走向,随便扔下的一颗探路石子。
“我明白了。。。”田中的声音里,全是敬畏,“课长,我们立刻向重庆分部发电,通报‘龙牙’的特征,让他们全城布控!”
“不。”佐々木又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变得更冷,也更。。。残忍。
“为什么要布控?为什么要拦着他去重庆?”
他反问,眼神里带了点猫抓老鼠的戏谑。
“把他拦在城外,我们顶多是抓到一个没身份的落水狗。可如果。。。让他进去呢?”
“让他带着新身份,新任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潜入到重庆那潭深水里。让他去接触那些达官显贵,去偷那些机密情报,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拼命的挣扎。。。那该是多有意思的一出戏啊。”
“我们就躲在幕后,静静的看着他。看他怎么建联络点,看他怎么发展下线,看他怎么一步步接近他的目标。等他把整个网都拉起来,等他以为自己就要赢了的时候。。。”
佐々木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轻轻收网的动作。
那个动作很优雅从容,却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田中感觉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放长线,钓大鱼。
不,这不是钓鱼了。
这是在放养一头鲨鱼,等它在鱼塘里吃掉所有的小鱼,长到最肥的时候,再连同整个鱼塘一起抽干。
“去吧,田中君。”佐々木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清理好上海的烂摊子。至于重庆那边。。。我会亲自安排。”
“哈伊!”
田中重重的鞠了一躬,带着满心的震撼跟恐惧,转身快步走了。
桥头上,又只剩下佐々木健一一个人。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照片。
照片有点发黄,上面是个穿医学院制服的年轻人,一脸书卷气,眼神又清亮又骄傲。
是秦峰。
这是特高课从广慈医院的人事档案里找到的。
“秦峰君。。。”佐々木用指肚轻轻的摸着照片上的人脸,低声念叨,口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复仇的火,灭了吗?还是说,你找到了新的,能让你烧起来的东西?”
“我很期待,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