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猎人的嗅觉1
第6章:猎人的嗅觉
黄包车的胶皮轮子碾过租界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峰坐在车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放松了肩胛——这是“徐文祖”该有的姿态,一个略带矜持的南洋归侨,对上海的颠簸既不适又强作镇定。
他没有回头,但耳后汗毛的刺痛感告诉他,码头方向有两道视线还黏在他的后背上。
是伊藤诚的人?
还是佐々木的先头哨?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心跳却稳得像钟表的摆。
三天前在“伊丽莎白号”上那场交锋,伊藤诚最后那句“爱国心”的恭维,现在想来更像一记警告——日本海军和特高课之间,未必通气,但这条狗鼻子够灵。
“先生,到了。”黄包车夫在霞飞路的“礼查饭店”门口停下,粗粝的手掌在汗湿的裤腰上蹭了蹭,“法租界最体面的地界,洋人都住这儿。”
秦峰递过两枚银元,指尖在车夫龟裂的手背上短暂停留。
这双手有常年握缰绳的厚茧,虎口却有新鲜的压痕——是枪托的形状。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用英语说了句“谢谢”,转身走进饭店旋转门。
大堂里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和女人的香水味,穿燕尾服的侍者踮着脚穿梭,水晶吊灯的光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晕。
秦峰径直走向前台,将“徐文祖”的护照和一封烫金信封递过去。
信封上盖着青帮“通”字辈大佬张啸林的私章——这是他从重庆出发前,组织通过秘密渠道弄到的护身符。
“徐先生,您的套房已经备好。”前台经理是个秃顶的英国人,接过信封时眼睛亮了亮,迅速塞进西装内袋,“张老板打过招呼,您在上海的一切开销,记在他账上。”
秦峰微微颔首,没接话。
张啸林这条线是把双刃剑,能挡小麻烦,却也可能引来佐々木的注意——特高课早就想把青帮彻底攥在手里。
他接过房卡,侍者替他拎行李时,他刻意让皮箱撞了下门框,夹层里的斯太尔M1912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四楼的套房朝南,窗户正对着霞飞路的街景。
秦峰反锁房门,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
他掀开地毯看地板缝隙,敲了敲墙壁听回声,最后站在衣柜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楼下。
街角停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窗摇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假装看报纸,报纸边缘却始终对着饭店大门。
“尾巴倒是来得快。”他低声自语,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里面是微型相机和几卷胶卷。
他走到窗边,假装整理领带,手指在窗台上快速敲击——这是军统的“安全屋”确认信号,三长两短。
窗台石缝里没有回应的粉笔灰印记,看来之前的联络点已经废了。
接下来的三天,秦峰活得像个真正的“徐文祖”。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饭店餐厅,坐在靠窗的角落,点一份煎蛋配黑咖啡。
侍者们都知道这位南洋来的医生性子孤僻,话少,给小费却大方。
他会带一本《泰晤士报》,翻得极慢,视线却总越过报纸边缘,扫过餐厅里的每一张脸——穿军装的法国士兵、戴礼帽的美国商人、涂着红指甲的交际花……这些人里,至少有三个是特高课的便衣,他第一天就认出来了:那个总用左手拿叉子的“商人”,虎口有枪茧;
穿紫色旗袍的女人,高跟鞋鞋跟里藏着发报机天线的轮廓。
上午他会去“广慈医院”。
作为法租界最大的医院,这里鱼龙混杂,抗日分子、汉奸、洋人都来就诊。
他挂了个外科专家号,却不看病,只在候诊室坐着,听周围人的谈话。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虹口区又抓了十几个,说是共党……”
“特高课的佐々木太君亲自坐镇,现在租界都不安生了。”
“那个‘星火’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一万大洋啊……”
秦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给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分类归档。
佐々木的“清剿风暴”比他想的更猛,但范围太广,反而显得杂乱。
下午他会去“百乐门”。
不是为了跳舞,而是因为那里是情报贩子的聚集地。
他找个角落的卡座,点一杯威士忌,加三块冰。
酒保是个左眼有刀疤的男人,秦峰用手指在杯垫上画了个“三”字——这是青帮底层情报网的暗号,代表“买消息”。
“徐先生想听什么?”刀疤酒保擦杯子的手没停,声音压得极低。
“佐々木的人,最近在查什么?”查‘星火’的联络网。”酒保往他杯里续了点酒,“听说抓了个交通员,姓王,扛不住打,招了几个接头点。现在特高课的人正挨个抄呢,连法租界巡捕房都得配合。”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缩。
姓王的交通员?
林晚星的团队里有这个人吗?
他没敢问,怕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
只是又递过去一张银元:“他们抓人,有什么规矩?”
“规矩?”刀疤嗤笑一声,“靠无线电定位,还有叛徒指认。昨天在静安寺那边,就是无线电测向车跟到的信号,人赃并获。”
这就是佐々木的手段?
秦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太依赖技术,太相信叛徒的口供,这是致命的自负。
第三天傍晚,秦峰遇到了麻烦。
他从“老大昌”面包房买了块羊角面包,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跟了上来。
不是特高课的便衣,是青帮的人——袖口绣着小蛇图案,是张啸林手下的“蛇堂”打手。
“徐先生留步。”领头的刀疤脸拦住他,语气不善,“我们堂主想见见你。”
秦峰心里冷笑。
张啸林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想掂量掂量这个“南洋来的医生”有多少斤两。
他把面包揣进西装内袋,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我不认识什么堂主。”
“见不见,由不得你。”刀疤脸伸手就要抓他胳膊。
秦峰侧身避开,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对方手腕上,拇指精准地按住了桡动脉。
刀疤脸顿时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冷汗都下来了。
“你……”
“回去告诉张老板,”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手术刀般的寒意,“我来上海是做生意的,不是惹麻烦的。他的账,我会还。但谁要是想动我,先问问他的手,还能不能握枪。”
刀疤脸脸色煞白,看着秦峰转身离开的背影,竟没敢再追。
回到饭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峰站在套房阳台上,看着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块块被血染红的伤疤。
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林晚星在武汉受训时的合影,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着我。”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指尖划过玻璃上林晚星的轮廓。
突然,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秦峰缩回阳台,躲在窗帘后往下看。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是特高课的宪兵。
领头的那个男人,穿着熨帖的和服,手里拄着文明棍,正是佐々木健一。
他怎么会来这里?
秦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佐々木抬头望向他的窗口,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巧合?
还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迅速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夹层,手指触到冰冷的枪身。
如果佐々木冲上来,他至少能拉两个垫背的。
但佐々木没有上楼。
他只是站在饭店门口,和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便衣说了几句话,然后上车离开了。
秦峰盯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突然明白了。
佐々木不是冲他来的。
他是在“展示力量”——故意让所有潜在的“可疑分子”看到,特高课的眼睛无处不在。
这是心理战,用恐惧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犯错。
而佐々木最大的破绽,就在这里。
他太依赖“眼睛”,却忘了“耳朵”。
秦峰走到书桌前,从《格雷氏解剖学》里抽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这三天在医院、百乐门、街头听到的底层人物:拉黄包车的老陈、在码头捡烟头的“独眼龙”、广慈医院的扫地阿婆……这些人是城市的神经末梢,特高课的无线电和叛徒,永远不会注意到他们。
他需要一张网,一张佐々木看不见的网。
第二天一早,秦峰退房离开礼查饭店。
他没有再叫黄包车,而是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走到一个街角的烟摊前。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用火柴点燃烟斗。
“来包‘老刀’。”秦峰递过钱。
老头接过钱,在烟盒上敲了敲,递给秦峰时,手指在他手心里塞了个小纸团。
秦峰捏紧纸团,转身走进旁边的弄堂。
纸团里包着半张火车票,票根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老烟枪。”
这是他撒下的第一张网。
而鱼,很快就要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