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鲸鱼与钓客
大场司令官。
海军之花。
法租界商会晚宴。
这几个词组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峰脑中混沌的迷雾,将佐々木健一那张名为“净化”的巨网,照得脉络清晰。
祭品。
一个需要提前一个多月准备,足以“毁掉整个粮仓”的祭品。
如果,这个祭品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人呢?
一个身份尊贵到足以让整个战局都为之震动的大人物。
比如,一名帝国海军的司令官。
在法租界,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刺杀一名日本海军高官,然后将罪名嫁祸给国民党军统,甚至是……我党地下组织。
这足以成为日本扩大在上海军事存在的完美借口,彻底撕毁租界的政治壁垒。
这手笔,够大,够毒,也够疯狂。
这很佐々木。
“Who… who are you?”
沙发上的白人男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他惊恐地看着秦峰,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秦峰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这个男人脸上。
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分析。
西装是意大利定制的,手腕上是百达翡丽,房间里的雪茄是高希霸,空气中的香水是娇兰的“一千零一夜”。
这个男人非富即贵,而且,他住的地方,地下酒窖居然连通着城市的排污管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意料之外的藏身之所。
“Doctor.”秦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将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边检查着林晚星的瞳孔,一边用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气,继续用英语说道:“She’s patient. Severe internal bleeding, needs iediate surgery. Your cellar door was an obstacle to saving a life. Do you have a first-aid kit? Disiant, water, and bandages. Now.”(她是我的病人。严重内出血,需要立即手术。你的地下室门阻碍了救命。你有急救包吗?消毒剂、干净的水和绷带。现在)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种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面对死神时,不容置疑的权威。
法国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墙角一个桃花心木的柜子:“In… in there.(在...为里)”
秦峰立刻起身,大步走了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果然有一个相当专业的急救箱,甚至还有几支吗啡和磺胺粉。
他不再理会那个法国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林晚星身上。
他撕开她肩胛骨处破烂的衣衫,伤口因为在污水里浸泡太久,已经出现了可怕的红肿和感染迹象。
必须立刻处理。
他拧开一瓶威士忌,看也不看,直接将半瓶褐色的酒液倒在了伤口上。
“唔……”
昏迷中的林晚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秦峰按住她的肩膀,手稳如磐石。
他用酒浸湿了手帕,快速而精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将白色的磺胺粉末均匀地撒了上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冷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那个法国男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浑身泥污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处理着恐怖的伤口,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处理完外伤,秦峰搭上林晚星的脉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的脉搏依旧微弱而急促,体温在升高。
内出血和严重感染,这两样东西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命。
这里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血浆,他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
他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支吗啡,毫不犹豫地为她注射,暂时缓解她的痛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再次看向那个法国男人。
“I need your help.”(我需要你的帮助)
“Help?”法国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I need a safe place. A phone. And your silence.”(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部电话。还有你的沉默)秦峰走到他面前,那双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眼睛,带着一种能看穿人心的压迫感,“As a return, I will not kill you. And, I will give you a piece of advice: leave Shanghai. The soohe better. This city is about to bee a slaughterhouse.”(作为回报,我不会杀你。而且,我会给你一个建议:离开上海。越早越好。这座城市即将变成一个屠宰场)
说完,他不再看男人惊疑不定的脸,径直走向书桌旁的电话。
他需要联系上“老鼠”。
法租界,霞飞路。
一栋毫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地下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秦峰脱掉了白大褂,随手扔在盆里,上面沾满了鲜血。
他站在水龙头前,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手肘,足足洗了五分钟。
冰冷的水流带走了血污,却带不走他身上那股化不开的疲惫和杀意。
手术很成功。
他用最简陋的设备,为林晚星清除了胸腔内的淤血,暂时保住了她的命。
但她还没脱离危险。
高烧、感染、失血过多,任何一样,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要了她的命。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老鼠。
老鼠是上海地下情报网中最出色的“土拨鼠”,负责交通、联络和搜集情报,一张普通到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就是他最好的伪装。
“峰哥,你要的东西。”老鼠将一个油纸包和几份报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法国佬叫皮埃尔,是个文物贩子,胆子比兔子还小。我的人会‘请’他在郊外别墅‘度假’几天。那边很安全。”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星火姐她……”
“暂时没事。”秦峰擦干手,拿起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他撕开一个,大口地咀嚼起来,仿佛已经饿了好几个世纪。
从昨天闯入那个酒窖,到联系老鼠,再到秘密转移,再到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胃里有了食物,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其中一份,正是那份法文的《震旦报》。
老鼠也凑了过来:“这个大场信义,来头不小。日本海军的‘少壮派’,是海相米内光政的心腹。这次来上海,名义上是‘视察’,但据说,他是带着密令来的,很可能和日本下一步对华南的军事行动有关。”
秦峰没有说话,手指在那行“法租界商会晚宴”的标题上,轻轻敲击着。
“佐々木的‘净化’计划,目标应该就是他。”秦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老鼠倒吸一口凉气:“在法租界刺杀海军司令官?疯了吧!这会引起战争的!”
“佐々木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他不会自己动手。”秦峰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会布一个局,让我们,或者军统的人,‘杀’掉大场信义。然后,他再以‘保护侨民’和‘维持秩序’的名义,让陆军的坦克,名正言顺地开进租界。一石二鸟。”
老鼠听得后背发凉,这个推论合情合理,也最是阴毒。
“那我们怎么办?”老鼠急了,“我们必须阻止他!还要想办法把这个阴谋捅出去!”
“没用的。”秦峰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怎么捅出去?谁会信?就算信了,谁又能阻止?英美法这些国家,只要战火不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只会抗议、谴责,然后继续做生意。指望他们,等于等死。”
“而且,”秦峰看向老鼠,“你觉得,佐々木会猜不到我们会这么想吗?”
老鼠愣住了。
“这个晚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佐々木现在肯定已经张开了网,就等着我们这些他眼中的‘老鼠’,自投罗网地去‘拯救’大场信义。我们去多少人,死多少人。”秦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硬闯,是死路。
躲避,等于把上海拱手相让。
佐々木的计划,就像一个精密的连环锁,无论你动哪一环,都会触发他的机关,最终的结果都是被绞杀。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林晚星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那只老旧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为他们的生命倒计时。
老鼠急得在原地打转,搓着手,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擅长的是钻洞和传递消息,而不是在这种顶级的智力博弈中破局。
许久,秦峰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光芒。
“老鼠。”
“在,峰哥!”
“你觉得,一个顶级的钓客,最享受的是什么?”秦峰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啊?”老鼠一愣,“享受……享受鱼上钩的瞬间?”
“不。”秦峰缓缓摇头,“他最享受的,是看着鱼儿在他的设计下,一步步咬上鱼饵,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佐々木就是这样的钓客,他把大场信义当做诱饵,把整个上海的抗日力量当做目标鱼群,他现在正躲在暗处,欣赏着我们的惊慌和绝望。”
老鼠听得云里雾里:“峰哥,这……这和我们破局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钓客,如果发现水里出现的,不是他想钓的那些鲫鱼、鲤鱼,而是一头他闻所未闻的、足以掀翻他小船的深海巨鲸,他会怎么办?”
老鼠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秦峰站起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股疲惫被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决断所取代,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佐々木想钓鱼,我们就送他一条他吞不下的鲸鱼,让他自己把鱼竿绷断!”
“我们不能跟着他的剧本走。他想让我们去保护大场信义,我们就偏不。我们要制造一个比刺杀海军司令官,重要一百倍的‘事件’,一个让他不得不把所有注意力,所有资源,都从那个该死的晚宴上挪开的事件!”
老鼠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什么……什么样的事件?”
秦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联,秘密援助我党的一整船军火,即将抵达上海。”
这几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老鼠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苏……苏联军火?峰哥,这……这哪儿有的事啊!我们哪有……”
“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秦峰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要伪造一份天衣无缝的情报,设计一套无懈可击的流程,不,我们甚至不用亲自送到他面前。我们要让他,自己‘发现’这份情报。让他深信不疑,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天才头脑,挖出来的一个惊天秘密!”
老鼠被秦峰这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彻底镇住了。
欺骗佐々木健一?
那个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特高课之王?
这已经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了,这是主动把脑袋伸进了绞索里,然后和刽子手赌谁先眨眼。
“这……这太难了。”老鼠的声音都在发颤,“佐々木的疑心病是出了名的,任何一点破绽,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
“所以,才要天衣无缝。”秦峰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报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佐々木自负、多疑。越是轻易得到的情报,他越不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鲸鱼’,切成一块块的鱼肉,藏在不同的地方。一块鱼肉,可能是公共租界码头上一个俄国酒鬼无意中泄露的醉话;一块鱼肉,可能是法租界黑市上一批突然出现的苏式弹药;还有一块,可能是一份经过加密,被我们‘不小心’遗失的电报密码本……”
秦峰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人物、事件,被他用线条串联起来,逐渐构成了一张比佐々木的“净化”计划,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巨网。
“我们要让他像一个寻宝者,自己去发现这些线索,自己去拼凑出‘真相’。当他费尽心力,终于拼凑出‘苏联军火’这头巨鲸的全貌时,他会为自己的‘英明’而感到骄傲,他会把这当成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功绩。到那个时候,区区一个大场信义的晚宴,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老鼠看着那张画满了符号和线条的报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胆大包天。
它利用的不是情报,不是武器,而是人心。
是佐々木健一那颗极度自负和多疑的心。
“时间。”老鼠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距离晚宴只有三天。三天之内,要让他完成从‘发现’到‘确信’的全过程,这可能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秦峰在报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重重一点,“一个能让佐々木,在第一时间就将注意力提升到最高等级的引爆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张《震旦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