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鱼儿的试探
特高课总部,课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玉露绿茶的清香,与窗外上海的潮湿污浊,像是两个世界。
佐々木健一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正以一种优雅而缓慢的节奏,用一枚小巧的银夹,将一根古巴雪茄的顶端修剪平整。
他的动作专注而富有仪式感,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雪茄,而是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是他最欣赏的那种分寸感。
“进来。”
情报分析二课的值班员中岛,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双手捧着那个印着“机密”字样的牛皮纸袋,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课长阁下,这是今晚汇总的几份低价值情报,属下发现其中似乎存在某种……关联性,不敢擅自判断,特来向您汇报。”
佐々木健一的视线并未从雪茄上移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回应:“嗯。”
中岛不敢打扰,安静地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虽然总是温文尔雅,但那份优雅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怖。
特高课里,没人不怕他。
终于,佐々木健一满意地放下了银夹,拿起雪茄,凑到鼻尖轻嗅,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刚刚想起还有个人在,抬起眼皮,看向中岛,伸手道:“拿来。”
中岛连忙上前两步,将文件袋恭敬地递上。
佐々木抽出那张被红笔标注过的汇总页,目光快速扫过。
码头工人的流言……
苏联风格的电波……
满洲商人的醉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看一份毫无意义的废纸。
几秒钟后,他将报告随手放在桌角,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中岛君。”
“在!”中岛心头一紧。
“你认为,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佐々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意地考校下属。
中岛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报告课长,单看任何一条,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杂讯。但……伏特加是苏联的代表性酒类,商人的北方贸易也指向苏联,再加上这股疑似苏军风格的电波……属下认为,这可能预示着,苏联方面,正在试图与上海的某些势力,建立某种秘密渠道。”
佐々木健一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中岛,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中岛君。但一个优秀的帝国情报官员,需要的不是想象力,而是证据。”
他伸出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码头的工人,为了多赚一个铜板,可以编造出任何故事;一个喝醉的商人,说的话比舞女的承诺还不可信;至于电波……我们甚至无法破译它的内容,也许只是某个俄国侨民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家乡发电报,聊以慰藉思乡之情。”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将中岛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脆弱的逻辑链,拆解得支离破碎。
“帝国的情报资源是有限的,不能浪费在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上。”佐々木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慵懒起来,“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净化。是清除掉那些躲在租界里,自以为是的老鼠。而不是去关心几千公里外的西伯利亚,是不是有熊在咆哮。”
“哈伊!”中岛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属下明白了,是属下考虑不周!”
“不过……”佐々木的话锋一转,“你的警惕性值得表扬。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要完全放下。”
他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般说道:“这样吧,给码头的监控小组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留意一下那些喜欢嚼舌根的搬运工。另外,让监听部门也盯紧那股电波,记录下它的每一次出现时间和信号强度。就这样吧,下去吧。”
“哈伊!”
中岛如蒙大赦,再次重重鞠躬后,倒退着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佐々木健一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郁的、带着香气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苏联?
一个有趣的巧合。
但仅此而已。
他的棋盘上,真正的棋子已经就位。
大场信义这枚“祭品”即将登场,上海所有抗日力量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至于那些巧合……就当是这盘主菜前,一道无足轻重的小点心吧。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大场信义未来三天的详细行程安排。
他的嘴角,再次露出了那种猎人般的、残忍而愉悦的微笑。
……
第二天,清晨。
地下室里,秦峰拧干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晚星的额头。
她的高烧还没完全退去,嘴唇干裂,呼吸依旧带着几分急促。
但比起昨天,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她睁开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水……”林晚星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在叫。
秦峰立刻放下毛巾,拿起放在床头的杯子,将一根芦苇管小心地送到她嘴边。
林晚星贪婪地吮吸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了一丝滋润,眼神也清亮了些。
“感觉怎么样?”秦峰一边问着,一边熟练地检查着她肩胛骨处伤口的敷料,没有一丝渗血的迹象,这是个好兆头。
“死不了。”林晚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轻声说,“你该去睡一会儿。”
从把她转移到这里开始,这个男人就几乎没有合过眼。
手术、警戒、照顾她,像一架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等你脱离危险再说。”秦峰的回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那台老旧的电台前,看了一眼昨晚林晚星记录下来的发报日志。
昨晚十一点,她按照计划,又进行了一次长达半小时的信号发送。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地下室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长两短,是老鼠的暗号。
秦峰走过去打开门,老鼠像一阵风似的闪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峰哥,有动静了!”
他将一个还热乎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一早,十六铺码头那边就多了不少生面孔。贼眉鼠眼的,四处打探,专找那些车夫和脚夫问话,问的都是关于洋人铁壳船的事。我找人递了句话,是日本人。”
秦峰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根油条和一个鸡蛋。
他将鸡蛋剥了壳,递给林晚星,自己则拿起油条,狠狠咬了一大口。
冰冷的胃里涌入一股暖流,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么快?”
这个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何止是快。”老鼠的眼睛都在放光,“他们这么一查,反而让这事儿传得更邪乎了。本来只是几个车夫私底下瞎咧咧,现在整个码头都知道了,说是有艘装满金条的洋船要来,被小日本盯上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昨晚在江面上看到鬼火了,就是那艘船发出来的信号!”
秦峰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谣言,比他想象中长得更快,也更离谱。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佐々木的介入,就像是给这颗种子浇上了最猛的肥料。
“很好。”秦峰将剩下的油条吃完,擦了擦手,“但这还不够。佐々木这种人,生性多疑。光是码头上的风言风语,还不足以让他把注意力从大场信义身上挪开。这顶多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现在,应该还把这当成一个巧合。”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老鼠急切地问。
“让他觉得,这不是巧合。”秦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电台之上。
他看向床边的林晚星:“还能坚持吗?”
林晚星已经吃完了鸡蛋,正小口地喝着水。
她迎着秦峰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问题。”
“好。”秦峰对老鼠说道,“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今天之内,我要法租界所有的黑市上,都出现一批货。”
“什么货?”
“子弹。”秦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苏联产的,7.62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数量不用多,每个黑市放出去几十发就行。但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批新货到了。”
老鼠愣住了:“峰哥,这……我们哪儿有苏联子弹?”
“我们没有,但有人有。”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共租界的白俄军官俱乐部,那些穷困潦倒、整天酗酒度日的前沙俄军官,他们手里一定还藏着些宝贝。花钱去买,用高价。记住,一定要让卖家觉得我们是急着销货的冤大头,让他们主动把消息散播出去。”
老鼠的眼睛瞬间亮了。
码头的谣言是“听觉”,黑市的子弹就是“触觉”。
虚实结合,这盘棋,越来越真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老鼠转身就要走。
“等等。”秦峰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让‘樱花’暂停一切活动。佐々木已经开始怀疑,他一定会对自己内部的情报渠道进行甄别。现在让李卫动,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老鼠重重点头,消失在门后。
秦峰回过身,走到林晚星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接下来,是我们的回合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改变策略。不再是固定时间发报。”
他将一张新的时间表递给林晚星,“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每隔两个小时,发送一次信号,每次持续五分钟。到了晚上八点以后,改为每隔一小时一次。一直持续到午夜。”
林晚星看着那张密集的时间表,皱起了眉头:“这么频繁?我的身体……”
“我知道。”秦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会加重你的负担。但是,我们必须这么做。一个正在秘密靠近上海,试图与接头人建立联系的电台,它的信号,必然会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躁。我们要模拟出这种状态。我们要让佐々木的监听部门,画出一条完美的‘信号增强曲线’。”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歉意:“如果撑不住,就立刻停下。”
林晚星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心中一暖。
她摇了摇头,握住了冰冷的电键。
“放心,我撑得住。”
“滴滴……滴……滴滴答……”
幽灵般的电波,再次在地下室里响起。
这一次,它的节奏,仿佛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跳。
……
特高课总部,无线电监听室。
负责监听的日军技术员,死死地盯着监测仪上那根不断跳动的指针,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报告!目标信号再次出现!频率……强度……比上午增强了百分之五!”
“记录下来!立刻上报!”
整个下午,类似地报告,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在监听室里响起一次。
到了晚上,更是变成了一个小时一次。
那股神秘的电波,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一次又一次地叩击着特高课的监听网络。
它出现的规律性,以及信号强度稳定而持续的增长,让所有监听人员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这绝不是什么俄国侨民的私人电报!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份份紧急报告,雪片般地飞向了课长办公室。
佐々木健一站在巨大的上海地图前,手里夹着那支已经燃了小半的雪茄,面沉如水。
中岛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桌子上,摆放着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那是刚刚从法租界黑市上,高价回收回来的样品。
经过军械专家的鉴定,确认是苏制托卡列夫手枪弹,而且是最新批次的。
码头的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已经传出了“苏联义勇军”、“秘密舰队”这种荒诞不经的版本。
神秘的电波在持续增强。
黑市上出现了来源不明的苏制弹药。
三条线索,在短短一天之内,都得到了进一步的、爆炸性的发展。
如果说昨天,这还只是几个有趣的巧合。
那么现在,这些巧合已经交织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一种被他忽略了什么的、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条小蛇,开始噬咬着佐々木健一那颗自负的心。
难道……真的有他不知道的力量,正在这片他自以为掌控的土地下暗流涌动?
不,不可能。
无论是国民党军统,还是共产党地下党,他们的底细,他一清二楚。
他们绝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和苏联人建立起如此规模的联系。
除非……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佐々木的脑海。
除非,这里面有叛徒。
有他自己人,在为这股神秘的势力,提供掩护。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中岛。”
“在!”
“把‘黄雀’叫来。”
中岛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黄雀。
这个代号在特高课内部,是一个禁忌。
没人知道黄雀是谁,只知道他是课长阁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专门用来对付内部的敌人。
动用黄雀,意味着课长阁下,已经动了真怒,也意味着,他开始怀疑内部了。
“哈伊!”中岛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佐々木健一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夜上海。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的、野兽般的凶光。
他感觉自己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