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城的盛宴
第二十章：空城的盛宴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虹口汇山码头的夜，比墨汁更浓。
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混杂着鱼腥和柴油的铁锈味，钻进每一个毛孔。
佐々木健一坐在漆黑的别克轿车后座，车窗只降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没有抽烟。
尼古丁会麻痹神经末梢，影响判断力，而在狩猎的最后时刻，他需要感官绝对的清醒。
他的感官，此刻正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这辆车为中心，覆盖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能“看”到，麾下最精锐的第一行动组，二十名帝国特工，如同黑豹般悄无聲息地潜伏在七号仓库四周的阴影里，枪口上的消音器像毒蛇的獠牙。
他能“听”到，大木司令官麾下的两个中队宪兵，已经用三道封锁线，将整个码头区域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铁桶。
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和军靴偶尔踩碎石子的细微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杂音。
他甚至能“闻”到，远处后巷里，李士群手下那群乌合之众身上散发出的廉价烟草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那些鬣狗，正堵死每一个可能的老鼠洞。
一切尽在掌握。
完美的布局，完美的时机，完美的包围圈。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艺术，一场由他亲自指挥的、展现暴力美学的盛大演出。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分针，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一格一格地，爬向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
三点五十八分。
三点五十九分。
佐々木健一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胜利的节拍。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逮捕到苏联人和中共地下党后，该如何进行审讯。
他有上百种方法，能让最坚硬的骨头，都变成一滩烂泥。
他要的，不仅仅是军火，更是共产国际在远东的整条情报链。
秒针，终于与分针和时针重合。
四点整。
就在这一刻，一阵悠扬而诡异的歌声，毫无征兆地从寂静的七号仓库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激昂，带着西伯利亚冰原的辽阔与苍凉。
歌声通过某种扩音设备，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嚣张。
是接头暗号。
和那份文件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猎物，入网了。
佐々木健一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微笑。
他的耐心，得到了最甜美的回报。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
他在等。
等苏联人把货物交给我党的人，等他们完成交接，人赃并获。
他要让所有证据，都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不给莫斯科和重庆任何一点可以辩驳的余地。
歌声，在仓库里循环播放着。
一遍，两遍……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仓库里，除了那单调的歌声，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
没有对话，没有搬运货物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佐々木健一的心脏。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合常理。
即便再隐秘的交易，也不可能在绝对的沉默中进行。
佐々木健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难道，对方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他对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有着绝对的自信。
任何一只苍蝇，都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飞进来。
是圈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那份文件，那场无可挑剔的“黑吃黑”，那个叫周海良的、被他反复测试过的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情报是真的。
或许……是对方过于谨慎了。
他们在用歌声，试探周围的环境。
佐々木健一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他对自己说，这是胜利前夜正常的紧张。
他决定不再等了。
夜长梦多。
他拿起手边的无线电送话器，按下了通话键。
电流的嘶嘶声，像毒蛇在吐信。
“井上。”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各小组注意。”
“A组正面强攻，B组、C组两翼突入。D组负责制高点，击毙任何试图逃窜的目标。”
“行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蛰伏在黑暗中的数十道鬼魅身影，瞬间动了。
他们像被弹射出去的石头，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破门弹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仓库厚重的铁门被炸得向内翻滚。
闪光弹和催泪瓦斯，被接二连三地扔了进去。
紧接着，就是突击队员们潮水般涌入的身影。
佐々木健一放下望远镜，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枪声，垂死的惨叫，以及胜利的报告。
然而，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仓库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那首该死的苏联歌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像一曲为他谱写的、充满了嘲讽的安魂曲。
无线电里，传来井上惊疑不定的声音，那声音因为信号干扰和震惊，已经有些变调。
“课长……仓库里……没有人！”
“再说一遍？”佐々木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一块寒铁。
“报告课长！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一台录音机在播放音乐！”
轰——！
佐々木健一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录音机……
空的……
这两个词，化作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到了车外。
码头的风，冰冷刺骨，却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降下温来。
圈套！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彻头彻尾的惊天骗局！
那份用鲜血换来的文件是假的！
不，文件是真的，但文件上的内容，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毒药！
对方算准了他的多疑，所以用了一份物理上绝对真实的文件来麻痹他。
对方算准了他的贪婪，所以抛出了“苏联军火”这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对方甚至算准了他的自负，算准了他会为了独吞功劳，而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来赴这一场……空城的盛宴！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在他脑海中拼凑了起来。
那个被击毙的我党交通员李援，他不是牺牲品，他是饵！
那个忠心耿耿的周海良，他不是棋子，他是递出毒刃的手！
而他自己，这个自诩为顶级猎人的谍报大师，从头到尾，都是对方网中的那只……愚蠢的猎物！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脸上，烫在他的心里！
“他们……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佐々木健一的嘴唇，因为愤怒和恐惧，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把他所有的精锐，所有的主力，都调集到这个该死的、空无一物的码头……
那么，什么地方，会变得最脆弱？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答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特别高等警察课……总部！
他的老巢！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返回总部！”
佐々木对着无线电，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而，太晚了。
就在他吼出声的同一瞬间，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火星。
紧接着，一道撕裂夜幕的炽白光芒，从七号仓库的内部猛然爆发出来。
佐々木健一的瞳孔，在这一瞬间，被那道光芒撑到了极限。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毁天灭地的巨响，就彻底吞噬了他的听觉。
轰隆——！
！
！
！
！
！
剧烈的爆炸，将整座七号仓库像纸片一样撕碎、抛向天空。
无数扭曲的钢筋和燃烧的碎块，夹杂着死亡的呼啸，向四面八方飞溅。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地拍击过来。
佐々木健一感到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倒，后背重重地撞在车身上，内脏仿佛都错了位。
他周围的亲卫和特工，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惨叫着被掀飞出去。
爆炸点周围的宪兵和76号特务，更是在瞬间就被高温和冲击波化为焦炭和碎肉。
整个汇山码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
大火，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可怖的橘红色。
佐々木健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是持续的、令人发疯的嗡鸣。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到，眼前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看到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翻滚、最终变成一个个黑色剪影的帝国士兵。
他亲手为自己和部下，准备了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他张开嘴，似乎想嘶吼些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喉咙里涌了上来，顺着嘴角流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知道，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他的精锐，输掉了他的前程，输掉了他作为一名谍报大师的、所有骄傲。
而就在他为一场虚假的胜利付出惨重代价的同时，他那座被他视作绝对安全的堡垒，他的心脏，此刻，正在遭受着最致命的、真正的攻击。
那首来自西伯利亚的歌谣，不是接头暗号。
是为他奏响的……镇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