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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洞察之眼,一包甘草的妙用

    第6章 洞察之眼,一包甘草的妙用

    第6章:洞察之眼,一包甘草的妙用

    刺眼的阳光从被踹开的门外猛地灌了进来,像一把滚烫的沙子,撒进秦峰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野中,门口那几个日本宪兵的身影被光线勾勒成模糊而狰狞的黑色剪影,枪口上冰冷的刺刀反射着晃眼的白光,直指着他和身旁已经抖如筛糠的掌柜。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的药材朽气,此刻却被一股浓烈的,属于外界的尘土和肃杀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你,就是新来的药材商人?”

    为首那名曹长军官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干涩而生硬。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要用声音将人砸碎。

    秦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随即又被一股强悍的意志力强行抚平。

    来了。

    田中设下的陷阱。

    从踏入这座县城,甚至从计划进入这座县城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就都在那个佐々木健一的得意门生监视之下。

    这家济世堂,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报节点,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料,专门等着自己这条鱼上钩。

    身旁的掌柜已经彻底垮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两条腿一软,顺着身后的药材架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充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哗啦——

    他碰倒了一摞药匣,几味不知名的草药散落一地。

    那名曹长军-官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掌柜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在他眼里,这个被恐惧榨干了所有价值的老头,已经和地上的草药没什么区别。

    他的视线,像两条黏腻的毒蛇,死死地缠在秦峰的身上。

    秦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钝的动作,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在对方眼中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吓住的普通商人,同时,也给了他零点几秒的时间,让他的大脑完成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海量信息处理。

    “洞察之眼”早已全面开启。

    记忆宫殿里,对方的身影被瞬间定格、放大、拆解。

    曹长,三十岁上下,身高约一米七,身材精悍,持握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右手食指有厚重的老茧,虎口有轻微的肌肉痉挛,这是长期保持高度戒备和射击姿态的证明。

    他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内侧有一圈淡黄色的汗渍,靴子上的泥点是新鲜的,溅射方向不一,说明他今天上午在城外活动了很长时间,而且走过不止一条路。

    他的眼神……很有趣。

    那不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也不是审讯者面对犯人时的审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例行公事。

    就像屠夫在宰杀今天流水线上的第一百头猪,早已没了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机械的麻木和完成任务的焦躁。

    这意味着,今天的盘查,确实是田中设下的一个局,但自己,或许只是对方广泛撒网时,撞上来的无数条小鱼中的一条。

    对方并不确定自己的身份。

    这个判断让秦峰心中稍定。

    “是……是的长官。”秦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一点商人的谄媚,“小人是从北平来的,姓王,做点药材的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提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包,姿态放得很低,将一个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长轻哼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

    皮靴踩在库房的石板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如同重锤敲击在心口。

    “药材商人?”他走到秦峰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一股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你的良民证呢?”

    “在……在这儿。”秦峰连忙从怀里掏出证件,双手递了过去。

    曹长一把夺过,粗略地扫了一眼,又随手扔了回来,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田中少佐有令,所有新入城之外来人员,都必须接受严格盘查。”他的目光在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上扫过,“尤其是你这种,身份不明的……商人。”

    他特意在“商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和怀疑。

    秦峰的心跳依旧平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佐々木的门生,绝不会只用看证件这种低级的手段。

    果然,那曹长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既然是药材商人,想必对药理很精通了?”

    “哦?”曹长随手从地上瘫倒的掌柜身旁捡起一株散落的草药,举到秦-峰面前,“这是什么?”

    秦峰的目光落在草药上,大脑飞速运转。

    是“柴胡”,北方最常见的清热药。

    但他不能回答得太快,太专业的术语会引起怀疑。

    “回长官,这个……我们行内叫它‘地熏’,也叫‘山菜’。性子有点凉,主要是人要是发热、头疼脑热的,用它熬水喝,管用。”他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曹长眼睛眯了眯,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指向墙角的一捆藤蔓状的药材:“那个呢?”

    “那是‘忍冬藤’,长官。清热解毒的,要是身上长了疮,或者嗓子疼,用这个最好。”秦峰依旧对答如流,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熟络,仿佛是在给顾客介绍商品。

    “哼。”曹长随手将柴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我听说,你们中国药材,讲究个‘君臣佐使’,配伍很有门道。我最近有些上火,口舌生疮,你给我开个方子。”

    来了,陷阱。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考校。

    一个普通的日本军官,怎么会知道“君臣佐使”这种中医术语?

    这一定是田中教他的。

    如果自己开出一个复杂精妙的方子,固然能证明专业,但也暴露了自己绝非一个走南闯北的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只会懂一些常用药的搭配,哪有那样的理论水平?

    可如果自己说不会,那“药材商人”的身份立刻就会被戳穿。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秦峰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分析。

    他的“洞察之眼”在对方说出“口舌生疮”四个字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对方在说话时,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左侧的嘴角内壁,喉结有不自觉的滑动。

    他的嘴角,确实有轻微的溃疡。

    这不是在诈他,这是真事。

    而且,秦峰还闻到了对方呼吸里,除了烟酒味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这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精神紧张才会产生的特殊体味。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心中成型。

    “长官,您这可问对人了。”秦峰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和精明,“开方子是大夫的事,我们这些跑腿的商人可不敢乱来。不过呢,对付上火这种小毛病,我们倒是有几个家传的土方子,不值钱,但是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皮包和药箱放在地上,蹲下身子,打开了药箱。

    箱子里,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整整齐齐,散发着混合的香气。

    曹长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的双手。

    秦峰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熟练地在众多药包中翻找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符合一个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

    “您看啊,长官。”秦峰拿起一个小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这方子简单,就一味药。”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切得薄薄的,带着淡淡甜香的干草片。

    “甘草。”秦峰将纸包凑到曹长面前,“您是贵人,肯定瞧不上这便宜东西。但这玩意儿,生用,能泻火解毒。您每天拿几片泡水喝,比什么苦药汤子都强。关键是,它还甜丝丝的,润喉。”

    曹长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可能会开出复杂的方子,可能会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就拿了一包最不值钱、最常见的甘草出来。

    这……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没什么文化,但有点小聪明的商人会做的事。

    既显得自己懂行,又用一种“土方子”的说法,完美回避了开正式药方的陷阱。

    秦峰没有停下。

    他将那包甘草重新包好,站起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曹长面前,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

    “长官,您为大东亚共荣圈日夜操劳,实在是辛苦。这点甘草,不成敬意,是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一点心意。您拿去,就当是喝个茶,润润嗓子。”

    这个举动,彻底打破了审讯的氛围。

    一个被枪指着的嫌疑人,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主动“巴结”起了审讯他的人。

    这种行为,太符合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中国商人的逻辑了。

    曹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戒备和审视,终于被打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奉承后的轻蔑和自得。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示意身旁的士兵收下。

    “算你识相。”曹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旧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

    盘问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松懈了。

    秦峰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是,是。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秦峰顺杆爬,继续用那种谦卑的语气说道,“长官您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在您这样的大人物手底下讨生活,心里就踏实多了。就是不知道,最近城里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戒备这么森严,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心里实在是有点打鼓。”

    他这番话问得极有技巧,将打探情报包装成了一个胆小商人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果然,曹长被这记不轻不重的马屁拍得很舒服,加上刚刚收了“好处”,嘴巴也变得松懈起来。

    他瞥了秦峰一眼,带着一种炫耀和警告的口吻,抱怨道:

    “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的生意就行了!还不是为了那条该死的铁路!上面下了死命令,风龙山那边的仓库必须万无一失,最近要有一批极其重要的‘货物’运过来,害得我们宪兵队天天加班,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铁路!

    仓库!

    风龙山!

    三个关键词,像三道闪电,瞬间劈入秦峰的脑海。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唯唯诺诺、似懂非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有皇军在,肯定万无一失。”他连连点头哈腰。

    曹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滚吧!最近给老子安分点,要是让我在街上看到你鬼鬼祟祟,就地枪毙!”

    “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秦峰如蒙大赦,连忙提起自己的皮包和药箱,对着曹长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退出了库房。

    阳光再次照在他身上,这一次,却不觉得刺眼,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暖意。

    宪兵队很快就撤走了,皮靴踩踏的声音和呵斥声渐渐远去,整个济世堂后院,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峰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浓郁的药材味,但对他而言,这味道此刻却代表着新生。

    他暂时安全了。

    然而,当他转过身,看向库房门口时,心又沉了下去。

    那个老掌柜,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看着秦峰,嘴唇哆嗦着,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完了……”

    老掌柜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全都完了……”

    秦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沉声问道:“掌柜的,到底怎么回事?”

    老掌柜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他一把抓住秦峰的衣袖,干枯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用力到指节都发白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立刻!现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秦峰皱起了眉头,“他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老掌柜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夜枭般的惨笑,“他们是走了,可你的命,已经被勾走了!”

    他指着秦峰的药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军官是谁?他是田中少佐的副官,是田中身边最信任的一条狗!你知不知道,你那包甘草,意味着什么?”

    秦峰的心,猛地一沉。

    “那意味着,”老掌柜的眼中流出血泪般的恐惧,“你已经被盯上了!甘草是你的记号!从现在开始,城里所有田中的眼睛,都会死死地盯着你!他拿了你的东西,就是在告诉你,你的命,他随时都可以来取!你以为你骗过了他?不!你只是让他觉得你这条鱼,更有趣,更值得玩弄而已!”

    “快走!趁着天还没黑,立刻出城!否则,你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