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崖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碎裂。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不死不休!"
他又吼了一遍。
刚才那道光芒虽然被护身法咒挡下了大半,可残余的力量依然震伤了他的经脉。
他的丹田里此刻翻江倒海,真气乱窜,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
他只能瘫坐在原地,用嘴发泄。
用那种歇斯底里的嘶吼来掩盖他内心深处还在翻涌的恐惧。
因为刚才那道光……
差一点。
只差一点。
如果那道光芒再强上半分,如果爷爷布下的护身法咒再弱上半分……
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段思崖的手在发抖。
不是被气的,是后怕。
那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脚底还踩着奈何桥边沿的后怕。
江枫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可段思崖看见了。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江枫你笑什么!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刚撑起半个身子,丹田里又是一阵剧痛,整个人重新瘫坐回地上。
江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目光从段思崖身上移开,落在了龙霸道身上,落在了林清寒身上。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回应段思崖的挑衅。
是他已经连说话都费劲了。
他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在刚才那道光芒中消耗殆尽。
丹田彻底枯竭,经脉空空荡荡,识海中的神魂黯淡到了极点,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他的身体开始晃。
他往后倒去。
龙霸道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的后背。
那只手碰到江枫后背的一瞬间,龙霸道的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摸到的不是一具武尊的肉身。
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老江……"
龙霸道的声音哽得厉害。
江枫靠在他肩膀上,眼睛还闭着。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致,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龙霸道几乎感觉不到。
"别说话。"
龙霸道咬着牙。
"省点力气。"
江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段思崖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打穿三大世家的男人,现在连站都站不住,要靠别人扶着才能不倒下。
他心里的恐惧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是狂喜。
是一种劫后余生之后发现敌人比自己更惨的狂喜。
"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阴冷到了极点。
"江枫!江武尊!"
"你也有今天!"
"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再来啊!再出一招啊!你不是武尊吗!你不是打穿三大家吗!"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不稳,踉跄了一下。
可他很快稳住了身体。
"怎么?"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残忍到扭曲的笑容。
"没力气了?"
龙霸道把江枫护在身后,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挡在身前。
他看着段思崖。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刀口舔血二十年淬炼出来的冷。
"段思崖。"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铁。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段思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龙霸道。
是因为龙霸道身后那个人的目光。
江枫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可就是那两点极淡极淡的光芒,锁在段思崖身上的时候,段思崖的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不是力量上的碾压,不是境界上的差距。
是一个人曾经被另一个人吓到跪地磕头之后,留下的永远抹不掉的心理阴影。
段思崖咬了咬牙。
他把那股寒意从心底压了下去。
"龙霸道,你给我让开。"
他的声音变冷了。
"今天谁都可以走……"
他的目光越过龙霸道,锁在江枫身上。
"他不行。"
龙霸道没有让。
非但没有让,他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身上断了不止五根肋骨,左臂彻底废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扇浇了铁水的门板。
"想动老江……"
他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冷厉的笑。
"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段思崖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青色剑气再次凝聚。
这一次那剑气不如之前那么长、那么亮、那么冷。
他受的伤也不轻。
可即便是不完整的剑气,也不是此刻的龙霸道能挡住的。
龙霸道看着那道青色剑气。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身后有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把吸进来的气在胸腔里搅动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咬住了牙关。
段思崖的剑气就要落下来。
龙霸道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林清寒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道波动很轻。
轻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龙霸道没有感觉到。
林清寒没有感觉到。
段思崖也没有感觉到。
江枫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他睁眼的同时,一道虚影从空气中缓缓凝聚出来。
虚影不高大,甚至算得上普通。
白发白须,一张方正的脸,五官不算俊朗,却有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威严。
那道威严此刻却掺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情绪。
是怒。
怒到极致之后反而压抑了下来的那种怒。
那道虚影出现在山洞正中央的空中。
脚下没有踩任何东西,就那么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段思崖身上。
段思崖手里的青色剑气还没落下。
可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锁定。
是因为他认出了那道虚影。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得意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不敢置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茫然上。
"爷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量忽然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像是在课堂上偷偷说话怕被老师听见的小学生。
"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虚影没有说话。
他看着段思崖。
看了整整三息。
那三息里,山洞中安静得只剩下火堆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虚影开口了。
"逆子!"
这是无量剑宗历代宗主才能使用的神念传音。
段思崖手里的青色剑气哗的一声溃散在了空气中。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爷爷……我……"
"住嘴!"
段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虚影在空中转过身。
他不再看段思崖,而是飘到了江枫面前。
江枫还靠在龙霸道肩膀上。
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致。
可他看到那道虚影靠近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推开了龙霸道的手。
他抬起眼睛,扫了那道虚影一眼。
段泾的虚影在那一瞬间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从那一眼里看到了江枫的底气。
江枫开口了。
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力气。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无量剑宗……"
他顿了一下。
"真要和我开战,我也无所谓。"
段泾的虚影听到这话,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对着江枫拱手。
行了一礼。
段思崖跪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爷爷是无量剑宗的老宗主,是武尊强者,是整个世间最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
可他此刻在向江枫拱手?
凭什么?
江枫就算是武尊,他也已经废了啊!
段泾放下手,开口了。
"阁下,这一礼是我替无量剑宗赔的不是。"
江枫没有说话。
"阁下仅存三分实力,都能千里之外震撼老夫本尊。"
"若是阁下此次不死……"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无量剑宗未来必定覆灭。"
段思崖跪在地上,听到这话,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的虚影,嘴巴张了一下。
可他还没开口,段泾就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到了极致。
段思崖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段泾转回头,看着江枫。
"但阁下与我无量剑宗,并无生死大仇。"
"今日之事,全是因为我这逆孙一人开罪了阁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诚恳。
"若是阁下愿意……"
"我无量剑宗愿与阁下重修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