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闲心矫情。
“幺哥，一天两天的，十年八年的，也都是你老杨家的酒啊！”
“再说你这个酒酿子就这样吞了不可惜吗？一斤五十一百你也卖不出去，你一个人吞了不可惜吗？”
杨老幺虽然烤酒卖酒，但却算不上生意人。
我想起张美丽说邓百万“小农意识”，可能看见杨老幺，不知道会不会用土鸡瓦狗来形容。
“我又不是兑水，又不卖给王庄乡甚至青城县的人。而且，我会给这个酒重新取一个时尚的名字，咋会砸了你老杨家的牌子咯？！”
杨老幺咧着嘴巴眨着眼睛。
半分钟后说：“这样，你也想一下，我也想一下。咱们回头再商量。”
看来也只能这样。
我刚离开，杨老幺就把门关上了。
挠了头皮很久，就躲在土墙房里摆弄起来。
……
我又遇到了长林哥，他扛着火药枪出门。
看见我就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兄弟，今晚上到我家喝酒，我去弄两只野鸡来！”
野味好！
“好呢，今晚就到你家喝酒！”
其实我和长林哥也有感情。
他比我大二十岁，是退伍军人。他虽然没读过初中，但是他喜欢读小说，复员的时候带回来一箱子书，古今中外的都有。
我还没开始读初中，就已经读完了《水浒传》《三国演义》《青春之歌》《巴黎圣母院》《死魂灵》《静静的顿河》等等名著。
可以说，他是我的文学启蒙老师。
长林哥曾经在乡里放过几年的电影，我记得当时好像是两角钱的电影票。我就免费看过《少林寺》《奴里》等等。
但是后来他因为没有后台，被人顶了工作，回家种地。
当然也不是单纯种地，他自制火药枪打猎，打到野鸡野兔，就提到公路边去卖给过路的卡车司机，当个副业。
但是他不敢进山，所以打不到野猪。
不像我，一头野猪能买上百元，当十几只野鸡野兔。
他害怕进山，害怕野猪。也是我出门打工之后，有一次回家和长林哥喝酒他才告诉我的。
开始我笑，但是听完他的故事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
原来在自卫还击的特殊年代，有一次他们尖刀班就潜伏在距离敌营一百多米的甘蔗林里，等待进攻命令。
突然来了两头野猪，距离长林哥他们二十米不到。
眼看野猪越来越近，长林哥他们要是不开枪不逃跑，就会被野猪吃掉。
但是开枪和逃跑，都会惊动敌军。
造成战局不可逆转。
野猪越来越近了。
长林哥是副班长，已经满头大汗。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和敌人真刀真枪你死我活慷慨壮烈，那没说的。
但是就这样被野猪吃掉，冤死憋死。
再说了，倘若真一声不吭被野猪吃掉，他们也做不到。
就在长林哥准备开枪的时候，突来传来两声枪响。
两头野猪被击毙，救了长林哥他们一命。
而救他们命的人，正是敌军哨兵。
那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哨兵发现了野猪，开枪了。
接着，嘻嘻笑着，跑过来准备拖野猪去打打牙祭。
这下，长林哥又急出了满头大汗。
不等他做出反应，连队发起了进攻。
战友们的一阵乱抢，那两个年轻的哨兵血溅甘蔗林。
假如不是战争，长林哥和那两个年轻的战士，一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若干年后我还在想，长林哥就像山野里的一朵花，默默绽放，默默枯萎，我是唯一欣赏过他的那个人。
……
我决定去张灵家里看看。
三年初中，我在他家吃了一百多顿饭。
张伯伯和伯妈硬是没甩过一回脸。
不像王琴。
虽然是酸菜豆米汤下苞谷饭，人家也就那条件。
回到家里，我妈收拾昨晚的剩菜热了，还剩下很多肉菜。
叫我去叫我爸起床吃饭。
但是叫不醒。
出来的时候我发了一句牢骚：“一辈子的酒鬼，哪天一定死在酒上。”
“不准你这样说你爸！”
很少对我甩脸的我妈，突然发脾气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我妈这表情不像是撒娇。
说实话，我从小是我爸打着长大的，但是我不怕他。
我妈一直轻言细语地说话，我却怕她。
主要是她身体不好，怕她生气。
按照我妈给我灌输的认知，我妈嫁到老王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她和我奶奶的婆媳关系非常糟糕，而我爸又是一个孝子。
打个简单比方，假如我奶奶和我妈同时掉进河里，我爸想都不想就会先救我奶奶。
甚至，假如我妈挡住了他救我奶奶，他会毫不犹豫将我妈推进漩涡。
我爸比我还毒。
所以，我从小打心眼里恨我爸。
我爷爷死得早，特殊年代批斗死的。
我二爸（二叔）和幺爹（小姑），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死的，相距不过三个月。
而我奶奶、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的。
按我母亲的意思，这一家子没少欺负过她，都是她的仇人。
当然，我慢慢长大，罩着我妈了，我爸才不敢欺负我妈。
但现在我才说了我爸一句，我妈怎么就生气了。
我耸耸肩，无所谓的表情：“好好好不说不说，你就惯着嘛……”
我妈看我“撒娇”了，无奈地叹息一声。
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也示意我坐下。
然后说：“其实，你爸挺苦的。”
我一愣。
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吧。
说了我爸二十年坏话的我妈，难道因为我爸昨晚上喝醉酒之后的一番恩爱，化敌为友了？
这情绪价值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看我歪着脑袋斜着眼睛不说话。
我妈就苦口婆心说。
“你都22岁了，接下来你也要找婆娘。我给你讲你爸的一些事情，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像他那样对待自己的婆娘。”
又来了，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其实你爸真是一个孝子，他真的很苦。”
“眼看着身边的父母、弟弟妹妹一个个死去，两年时间埋了三个亲人，换哪个都受不了。”
“你爸心里苦，我呢又不太理解，所以他就天天喝酒，天天发脾气……”
我愕然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不敢想象，假如是我经历了这些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