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神经外科手术区,走廊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
顾铭换上绿色的洗手衣,动作迅捷而流畅,仿佛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十几年。小张医生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无法掩饰的慌乱。
“患者男性,68岁,突发爆裂性头痛伴意识水平下降一小时入院。”小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刚拿到的最新情况,“CT确认蛛网膜下腔出血,高度怀疑海绵窦段动脉瘤破裂渗漏!血压190/110Hg,心率130次/分,正在用硝普钠控制性降压,但效果不稳定……”
顾铭听着,眼神锐利如刀,脑海中已经飞速构建出患者的病理生理状态。动脉瘤渗漏而非完全破裂,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也是最为危险的临界状态,就像一个已经开裂即将决堤的大坝,每一秒都在走向彻底崩溃。
“术前准备做到哪一步了?”顾铭打断他,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剃头、备血、通知手术室、麻醉科紧急会诊……赵主任正在和家属做术前谈话签字,风险太高了,家属还在犹豫……”小张的声音带着颤抖。这种级别的手术,一旦上了台,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两人穿过一道道自动门,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重。手术区核心地带,第三手术室门口,红色的“手术中”灯已经亮起,但门口却围着一群人。
赵建国主任正被几个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围在中间,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主任!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你让我怎么签这个字!”一位看起来是患者儿子的中年男子情绪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同意书上的死亡率预估,“我父亲是送来你们医院治疗的,不是送来……”
“李先生,请您冷静。”赵主任额头冒汗,声音干涩,“您父亲的病情非常危急,动脉瘤位置特殊,破裂风险极高,急诊手术是唯一可能挽救他生命的机会,但风险确实……”
“可能?机会?风险?”另一位像是女儿身份的女士声音尖利,“刚才刘副院长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们全院都没人敢主刀这种手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做?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赵主任喉咙发紧。几分把握?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原本的计划是充分准备后再手术,现在突发急诊,打乱了一切。他下意识地看向正走过来的顾铭,眼神复杂。
那群家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过分年轻、面容陌生的医生走来,眼中都露出疑惑和不信任。
“他是谁?”李先生皱眉问道,顾铭的年轻和那身略显宽大的洗手衣,与他想象中的专家形象相去甚远。
赵主任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介绍顾铭。
顾铭却径直走上前,目光扫过家属,最后落在赵主任手中的手术同意书上。
“时间就是生命,每多耽误一秒,动脉瘤彻底破裂导致患者死亡的风险就增加一分。”顾铭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和焦虑,“现在不是讨论把握有几成的时候,而是除了手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家属们被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镇住了。
“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李先生回过神来,不满地斥道。
“顾铭,赵主任的助手,负责这台手术的核心部分。”顾铭面不改色地说道,同时看向赵主任,“主任,麻醉和护士团队就位了吗?器械,特别是临时动脉瘤夹和显微器械必须是最新消毒备用的,双极电凝功率需要重新校准,术前血管造影片挂在读片灯上了吗?”
他一连串专业而急促的问题,瞬间将主导权抓到了自己手中,也无形中坐实了他是“核心助手”的身份。
赵主任几乎是本能反应般地回答:“麻醉正在诱导,器械……器械应该准备好了,血管造影片……”他看向旁边的护士长。
护士长连忙点头:“都准备好了!”
顾铭不再看家属,直接对赵主任道:“必须开始了。谈话签字是流程,挽救生命是目的。您在这里继续沟通,我先进去核对器械和影像。”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那群目瞪口呆的家属,推开手术室的气密门,走了进去。
留下赵主任和一众家属在原地发愣。
“他……他什么态度!”李女士气得脸色发白。
赵主任看着顾铭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一咬牙,对家属道:“各位,情况危急,我们必须信任医生!请尽快签字,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不知为何,顾铭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反而给了他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手术室内,无影灯已经打开,发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患者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全身已被无菌单覆盖,只露出剃光头发、画好手术标记线的头部。气管插管连接着麻醉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监护仪上,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不断跳动,虽然经过药物控制,依然显示出患者体内正在进行的凶险风暴。
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各就各位,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所有人都知道这台手术的分量和风险。
顾铭走进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很多资深护士和麻醉医生都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个年轻人是谁?没见过。主刀赵主任还没进来,他怎么先进来了?
顾铭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读片灯前,上面已经挂好了患者的脑血管造影(DSA)片。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捕捉着影像上的每一个细节。动脉瘤的位置、形态、大小、瘤颈的宽度、与周围血管和神经的比邻关系……无数信息涌入大脑,与他前世海量的手术经验和解剖知识进行比对、模拟。
“临时夹力道测试了吗?”顾铭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测了,都是好的。”
“显微镜调校好了?物距、瞳距、倍数?”顾铭继续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片子。
“……调好了,按赵主任平时的习惯。”巡回护士答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今天的主刀是我。”顾铭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显微镜参数需要调整。巡回老师,麻烦记录:物距300,瞳距根据我的眼距现场调,放大倍数初始设定为8倍。”
他又看向器械台:“器械护士,请把9号吸引器头换成更细的7号,双极镊子要最尖细的那套,另外准备10-0的血管缝合线和BV-1针。麻醉老师,请将平均动脉压维持在70Hg左右,我需要一个相对低血压的状态以减少动脉瘤张力,但请确保脑灌注压不能低于50Hg。准备好升压药,随时应对可能的大出血。”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专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停顿,仿佛他已经主导过无数次这样的手术。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惊呆了。
这气场!这语气!这精准到细节的要求!这是一个年轻助手能有的样子?
这简直比那些从国外回来的大专家还要……还要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赵主任终于穿着手术服,洗手消毒完毕,穿着无菌手术衣走了进来。他刚好听到顾铭的最后几句指令,心中同样震撼,但此刻他已骑虎难下。
“按他说的准备。”赵主任深吸一口气,对手术团队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主任发话了,尽管满心疑惑,团队成员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顾铭走到洗手池边,开始进行外科手消毒。刷子刮过指甲缝,流水冲洗着手臂,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得如同教学视频。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
赵主任站在他旁边,低声快速地说:“家属签字了。顾铭,你……”
“主任,相信我。”顾铭打断他,关上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干手,“也相信您自己。您来做大部分显露和分离,最关键的部分,交给我。”
他的眼神传递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奇异般地安抚了赵主任焦躁不安的心。
两人在护士的协助下穿上沉重的无菌手术袍,戴上双层手套。
站到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光线聚焦在患者的头部。
“手术开始。”赵主任宣布,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手术刀划过头皮,出血点被电凝止血,颅钻钻孔,铣刀取下骨瓣……硬脑膜被小心翼翼地剪开。赵主任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这些前期操作虽然因为紧张而稍显凝滞,但依然稳健。
顾铭站在一旁,作为一助,他的吸引器总是能提前一步到达需要暴露或止血的位置,他的配合天衣无缝,甚至偶尔会给出极其简短的提示:“稍左”、“浅一点”、“注意桥静脉”。
他的操作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动作,仿佛能预知手术的每一步进程。不仅赵主任感到压力骤减,连旁边的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都暗暗称奇——这个年轻人的配合度太高了!跟他搭档,主刀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手术一步步向深处进行。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显露海绵窦区,找到那颗致命的动脉瘤。
显微镜被推了过来。
赵主任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目镜上。顾铭也站在了助手镜前。
视野被放大,复杂的神经血管结构呈现在眼前。颅底深处,视神经、颈内动脉、动眼神经、滑车神经、三叉神经……如同交错盘绕的藤蔓,而那颗灰蓝色、搏动着的、形态不规则的动脉瘤,就隐藏在其间,紧贴着重要的颅神经和巨大的颈内动脉,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像一个邪恶而脆弱的恶魔之眼。
瘤壁极薄,甚至能看到里面流动的血液。周围有少量新鲜的凝血块,证实了渗漏的诊断。
所有看到这个景象的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太危险了!操作空间狭小得可怜,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瞬间撕裂瘤壁,导致灾难性的大出血。
赵主任的手,开始出现那难以察觉的、却足以致命的轻微颤抖。在显微镜下,这微小的颤抖被放大,吸引器的尖端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主任。”顾铭的声音通过显微镜的内部通话系统传来,冷静得像冰,“让我来。”
赵主任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秒。但看着那颤动的吸引器尖端和眼前极度危险的病灶,他咬了咬牙,缓缓让开了主刀位置。
顾铭无缝衔接,站到了主刀位。他的双手沉稳地放在了器械台上。
那一刻,整个手术室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顾铭是一把藏锋的剑,那么此刻,剑已出鞘,寒光四溢。
他的双手,那双年轻却蕴含着前世无数经验与肌肉记忆的手,在显微镜下,稳得如同磐石。
吸引器、显微剥离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他的动作轻柔、精准、果断。吸引器尖端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吸走渗血,保持术野清晰,却又巧妙地避开脆弱的神经和血管。显微剥离子以毫米级的移动,细致地分离着动脉瘤颈与周围组织的粘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信和掌控力。
他仿佛不是在操作,而是在指挥一场精细绝伦的微型交响乐。
赵主任透过助手镜看着,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这手法!这熟练度!这对解剖结构的理解!简直……简直如同艺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显微外科操作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地步!
手术室里的其他成员也屏住了呼吸,尽管他们不能完全看懂操作的细节,但那种行云流水、精准无误的节奏,本身就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危险的时刻到来——放置临时阻断夹,暂时截断载瘤动脉的血流,为处理动脉瘤创造时间窗口。
“临时夹。”顾铭的声音依旧平稳。
器械护士迅速将纤细的临时动脉瘤夹递到他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操作要求极高,夹闭的位置、力度必须完美,否则要么阻断不全,要么损伤血管内膜。
顾铭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在显微镜下,那细小的夹子仿佛是他手指的延伸,精准地绕过细微的神经分支,到达预定位置。
“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声,临时夹成功放置。
“阻断了。计时。”顾铭道。
麻醉医生立刻开始计时。临时阻断的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会导致脑缺血损伤。
现在,动脉瘤失去了血流的冲击,变得柔软了一些。
接下来,是决定性的操作——处理瘤颈。
顾铭伸出手:“永久夹。”
最适合角度的永久动脉瘤夹被递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