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图穷匕见（上）
顾景深的威胁电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激起的却不再是顾铭内心的波澜，而是更冷的决意。家族的“重量”，他感受到了，但那重量只让他脚下的根基扎得更稳。
苏晚晴那边传来的消息至关重要。顾家远亲的公司账户，成了瑞科利益输送网络的关键一环。这条线索，像一把钥匙，可能直接捅破那层最坚固的伪装。
顾铭指示苏晚晴，将所有精力聚焦于这个账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最具体的资金流向和受益人名单。同时，他再次联系了“老猫”，支付了更高额的费用，要求其利用技术手段，尝试渗透该公司的内部财务系统，获取原始数据。
双管齐下，线上线下同步推进。一张针对瑞科和其背后保护网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然而，对手显然也没有坐以待毙。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顾铭刚到医院，助理小林就脸色难看地迎了上来。
“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顾铭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镇定。
“药监局和卫健委组成的联合检查组突然来了！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对我们中心新型栓塞剂的临床试验数据真实性、伦理审查流程以及……以及您个人在项目中的行为进行突击检查！”小林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他们直接去了档案室和数据中心，要求调取所有原始资料！”
顾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突击检查？实名举报？
时机抓得可真准！正好是在新型栓塞剂刚刚获批上市，即将大规模推广应用的关键节点上。一旦检查出任何“问题”，哪怕只是流程上的小瑕疵，也足以成为对手大肆攻击的借口，甚至可能影响产品的声誉和市场推广。
这不再是商业诋毁，而是试图从行政监管层面，直接扼杀他的成果！
“带队的是谁？”顾铭边走边问，方向直奔档案室。
“药监局医疗器械监管司的一位副司长，姓钱。卫健委来的是科教司的一位处长，就是……就是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那个王处长。”小林低声道。
钱副司长？王处长？
顾铭心中冷笑。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位，一个主管器械审批，一个曾对他进行过“规劝”，都是关键人物。
档案室外，气氛凝重。几名穿着行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里面要求调阅厚厚的临床试验原始记录册和伦理审查文件。中心的档案管理员和几位项目负责人站在一旁，面色紧张。
顾铭赶到时，正好听到那位钱副司长严肃的声音：“……所有受试者的知情同意书原件，必须逐一核对签名和日期，不能有任何缺失或涂改。数据记录册上的每一个数据点，都要与源文件（比如病历、检查报告）进行交叉验证。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钱司长，王处长，欢迎指导工作。”顾铭迈步走进档案室，声音平静地打了招呼。
钱副司长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看到顾铭，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顾主任，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接到举报，必须核实清楚，还请配合。”
旁边的王处长则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顾主任，又见面了。早就说过，年轻人做事要稳当，你看，这麻烦不就来了？”
话语中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顾铭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对钱副司长道：“配合检查是我们的义务。中心所有的临床研究和医疗行为，都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伦理规范。原始资料全部在这里，各位可以随时查阅。需要我们提供任何解释，我们随时有人配合。”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充满自信。
钱副司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示意手下继续工作。
检查过程极其繁琐和严格。检查组人员几乎是用放大镜在审视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不时提出一些细节性问题，要求中心人员立刻解释并提供佐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中心的准备工作做得极其扎实。所有的文件归档清晰，记录完整。知情同意书签章齐全，数据记录与源文件一一对应，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钱副司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对中心的规范程度表示认可。
王处长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他显然没想到，在如此突然的袭击下，神经医学中心竟然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检查持续了大半天。下午，检查组开始转向数据中心，要求调取新型栓塞剂临床试验的电子数据库后台日志，核查数据有无篡改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检查组成员突然高声说道：“钱司，这里有点问题！”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铭快步走过去。那名组员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条数据录入日志：“这个受试者的第一次随访影像评估结果，录入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正常工作人员应该早已下班。是否存在事后补录或篡改数据的可能？”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条日志记录上。
王处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追问：“对啊！顾主任，这个怎么解释？半夜三更录数据？这不符合常理吧？”
负责该项目的刘副主任脸色一白，急忙解释：“这位受试者情况特殊，是外地来的，那天白天检查做完已经很晚，影像科加班出的报告，我们拿到报告后立刻录入系统，就是想确保数据的及时性……”
“谁能证明？”王处长打断他，语气咄咄逼人，“影像科谁加班？报告谁出的？有记录吗？万一你们是后来修改了数据，再倒填录入时间呢？”
刘副主任一时语塞，额头冒汗。当时的细节，谁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档案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钱副司长也皱起了眉头，看向顾铭：“顾主任，这个情况，确实需要合理解释。”
就在顾铭准备开口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能证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份文件，神色从容。
“你是谁？”王处长不悦地问道。
“《财经洞察》杂志记者，苏晚晴。”她亮出记者证，然后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那条日志记录，“关于这个受试者的情况，我恰好知道。因为我正在做一个关于罕见病患者的专题报道，这位受试者就是我的采访对象之一。”
她翻开手中的文件：“这是当时采访的录音整理稿和部分笔记，里面有明确提到他因为路途遥远，当天检查得很晚，直到深夜才拿到所有报告。采访时间也可以佐证。”
她又看向顾铭和刘副主任：“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晚上值班并且负责录入数据的，是研究助理张晓兰医生。她当时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说‘加班到深夜，为科研献身’，附带了一张办公室和影像报告的照片。时间戳刚好对得上。”
苏晚晴的话语清晰有力，证据链环环相扣。
王处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钱副司长接过苏晚晴提供的材料看了看，又示意手下核实了朋友圈记录（张晓兰配合地当场打开手机），果然如此。
一场看似致命的危机，就这样被突然出现的苏晚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
检查组的成员们都松了口气。钱副司长看向顾铭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顾主任，看来你们的团队，不仅规范，而且很有奉献精神。”
接下来的检查再无疑问。傍晚时分，联合检查组宣布初步检查结束，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所有提出的细节疑问，中心都提供了合理解释和证据。
送走检查组，档案室里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
顾铭看向苏晚晴：“谢谢你。你怎么会……”
“巧合。”苏晚晴笑了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正好来找你聊进展，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就多了个心眼。”
真的是巧合吗？顾铭心中闪过一念，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无论如何，帮了大忙。”顾铭真诚道。
“举手之劳。”苏晚晴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我这边有重大进展，关于那个账户，挖到硬货了。今晚老地方见？”
顾铭目光一凝：“好！”
看来，反击的时刻，快要到了。
而此刻，医院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内，王处长正在气急败坏地打着电话：
“……查过了，干净得离谱！肯定有人提前泄密给他们做了准备！……现在怎么办？……好，我知道了，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了……放心，这次一定让他翻不了身！”
图穷匕见。
一方刚刚化解了一场危机，另一方却已然亮出了最后的杀招。
风暴，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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