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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不必指望旁人

    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站起身时,膝弯还带着几分虚软。

    方才在宋桓面前强撑的那股锐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她那双狐狸眼半眯着,眼尾尚未完全舒展开的弧度像被晨露打湿的幼狐尾尖,蒙着层水汽般的倦意。

    偏偏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倒让那份妩媚里多了几分惹人怜的稚气。

    “姑娘慢些。”

    浣溪低声说着,引她往内室暖阁去。

    廊下挂着的青玉帘被晚风拂得轻响,映着檐角垂落的鎏金铃,倒衬得一路愈发静了。

    暖阁里早已备好地龙,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紫檀香,混着些微甜的熏香,暖得人骨头都要化了。

    正中那只浴桶是去年江南织造特意进贡的紫檀木所制,桶身雕着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用金线细细勾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桶沿包着一圈银鎏金的边,每隔三寸便嵌着颗鸽卵大的珍珠,颗颗饱满莹润,是江家人前年从番邦商人手里重金购得的。

    浣溪先将桶边搭着的软巾展开,那是用蜀锦织就的素色方巾,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摸上去比最上等的羊绒还要柔滑。

    她又从描金漆盒里取出几粒莹白的浴珠,往水里一掷,珠体遇热便化开,散出清幽的兰芷香,水面上顿时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揉碎了的月光。

    “姑娘,奴婢加了些安神的香露。”

    浣溪一边说着,一边将悬在桶侧的鲛绡浴袍解下来。

    那浴袍是用南海进贡的鲛绡所制,薄如蝉翼,粉白底色上用孔雀绒线绣着缠枝海棠,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风一吹便像要飘起来似的。

    旁边的黑漆描金架上,摆着一套羊脂玉茶具。

    茶杯里盛着温热的桂圆蜜茶,旁边的霁蓝釉碟子里放着几样精致的蜜饯。

    玫瑰膏、香橙饼、松子糖,都是宋琼琚素日爱吃的。

    宋琼琚看着这满室的精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玉兰花。

    她想起方才宋桓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愤恨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王清欢的算计,王邬仁那双浑浊的眼,还有宋老夫人不动声色的权衡……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都出去吧。”

    她哑着嗓子吩咐道。

    浣溪应声退下,临走前又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确保暖阁里的温度刚好。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宋琼琚缓缓褪去衣衫,赤足踩在铺着白狐裘的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桶边,伸出脚试了试水温,温热的水漫过脚背,带着兰芷香的暖意顺着肌肤往上爬,熨帖得她轻轻舒了口气。

    浸在水里时,她才真正松了劲。

    温水漫过肩头,将连日来的紧绷都泡得松软。

    她抬手拨了拨水面,看着那些泡沫在指尖碎开,忽然想起赫连璟那双桃花眼。

    那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上去的一般,笑起来时眼角泛着水光,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

    上次在梦中相见,还是在那山洞里。

    他穿着件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流云,执着棋子朝她这边望过来时,那双眼像是含着钩子,差点让她移不开眼。

    宋琼琚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自己尚未完全长开的眼尾。

    她知道自己这双狐狸眼将来会是何等勾人,可此刻,她只觉得累。

    宋琼琚将头靠在桶沿的软垫上,那软垫是用天鹅绒裹着棉絮做的,外面套着绣兰草的锦套,软得刚好承住她的头。

    烛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洗到一半时,她伸手去够旁边的玉杯,指尖刚碰到温润的杯壁,便听见外面传来浣溪低低的问话声。

    大约是问守夜的婆子炭火够不够,她没有在意,只将温热的蜜茶含在嘴里,任由那点甜意慢慢淌进心里。

    长发泡得有些沉了,她抬手将头发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水中时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看着自己映在水面的脸,那双狐狸眼因为水汽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不自知的媚,又掺着点未脱的稚气。

    原来折腾了这一日,她也还是这副模样。

    既没能变得更精明,也没能变得更狠厉,只是累得想在这温水里泡到天荒地老。

    又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都有些发皱了,她才起身。

    鲛绡浴袍裹在身上时,带着点微凉的滑,却很快被暖阁里的热气焐得温热。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湿漉漉的发,还有那双依旧带着倦意的眼。

    “姑娘,要奴婢进来伺候擦头发吗?”

    浣溪在外间轻声问。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宋琼琚拿起旁边的干发巾,那是用极细的麻线织成的,软得像云絮。

    她慢慢地擦着头发,听着外面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知道已是三更天了。

    今日的事像场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可此刻泡过澡,倒像是把那乱麻泡软了些。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

    不管王清欢还会耍什么手段,不管宋桓心里存着多少疑虑,她总归是撑过来了。

    至于赫连璟……她摇摇头,把那双眼桃花眼从脑子里摇出去。

    那是局外人,是看戏的,她这泥潭里的事,不必指望旁人。

    暖阁里的香渐渐淡了,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轻响。

    宋琼琚将头发擦到半干,披着浴袍躺到铺着锦被的软榻上,很快便被浓浓的睡意包裹。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白日里的寿安堂,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檐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过青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