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莞心中惴惴,跟着领路侍女,穿过御花园和长廊下,一路到了寿康宫。
她照着这几日学的规矩,恭敬行了大礼。
“你初来宫中,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告诉哀家,原本是该早些召你说说话的,只是哀家这几日病着,这才耽误了。”
太后和颜悦色的语气传来,孟云莞有些诧异的抬头。
不等她反应过来,紧接着,她手里被塞进一个水分极好的玉镯,太后慈爱笑道,
“初次见你,不知你喜欢什么,这玉镯色泽好,你们年轻人戴最合适不过。”
屋外的光线照进来,衬得镯子晶莹透彻,她前世嫁进东宫后也见识过些世面,认出这是难得一见的碧湖翡翠。
她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太后娘娘!”
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解。
她分明记得,前世不是这样的。
孟雨棠说太后就是个老妖婆,磋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而且特别厌恶她跟母亲,觉得她们混淆了皇室血脉,总是变着法儿给她们苦头吃。
可如今瞧着,她怎么觉得太后娘娘格外面善呢?
许是看出了孟云莞眼中的疑惑,太后慈爱笑笑,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今天的事情,哀家都听说了。”
“同安任性,哀家虽有心管教,可到底无法事事照看到小辈们。你今日帮了朔儿,便是帮陛下全了皇家颜面。”
“这玉镯给你,就当是哀家给孙女儿的一点见面礼,你可莫嫌轻了。”
孟云莞这才知道了太后娘娘的好意从何而来。
玉镯悬在腕上清凉温润,她心中溢出浅浅淡淡的欢喜。
她觉得,太后娘娘不是坏人。
心疼凌朔这个功臣遗孤,时常照看着,连亲孙女欺负他都十分不满,这样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呢?
她乖乖巧巧福身,“都是臣女应该做的,太后娘娘过誉了。”
见她宠辱不惊,应对得体,太后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满意。
先前皇后说孟家丫头是个懂事孩子,她还不信,觉得她有那么个桀骜难驯的母亲,能好到哪里去?
如今看来,是她狭隘了。
“好孩子,以后跟你其他兄姊一样,唤哀家皇祖母就好了。”
太后摩挲着孟云莞的手,这话,便是认可她了。
顺利过了太后这一关,一直到回林红殿的时候,孟云莞嘴角都还是扬着的。
温氏见了,诧异道,“太后对我深恶痛绝,没想到疼你跟亲孙女似的,这样也好,有太后庇护,也不至于叫旁人随随便便欺负了你。”
孟云莞却疑惑问,“母亲,您跟太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氏微微一顿。
旋即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误会,我跟她就是性子合不来罢了,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你不是要我教你做玫瑰酥酪吗?”
孟云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一张小脸泛起喜悦,“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进宫以后,母亲待她更好,更亲近了。
月上枝头。
孟云莞学得很专心,一边一角仔细雕琢,圆圆的酥饼在她的巧手下雕琢成一朵精致的玫瑰。
酉时,二十个绵软滚烫的玫瑰酥酪终于出炉。
她尝了一口,唇齿甘甜,熟悉的味道掠进脑海,走马灯般闪过从前。
她前世吃的最后一块玫瑰酥酪,是在那场临死前的宴席上。
当时她误以为凌朔要纳妾,赌气好几日不理他,连参加宴席时都是心不在焉的,及至和相好的夫人聊天,才知晓纳妾原来是一场误会。
她羞惭不已,急匆匆就要去找他道歉,又特意带了席面上的玫瑰酥酪当赔礼,结果走到一半,她便毒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与孟雨棠同归于尽。
而那份玫瑰酥酪,最后也没能送到凌朔身上。
她与他至死都没能解开误会。
.......
翌日到了上书房,她刚把书箱放下,便听见身侧冷冰冰的男子嗓音,含了不耐问道,“不是让你搬走吗?”
孟云莞大大方方坐下。
“我跟他们都不熟,而且过几日就是会考了,出成绩后可以凭排名选位子,到时候我再搬走,成吗?”
凌朔冷笑,“像我跟你很熟似的。”
到底还是没再说出赶人的话。
小姑娘似是松了口气,随即低下头从书箱里掏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凌朔的注意力,他余光微瞟,看见她掏出一个攒盒,里头摆满了玫瑰酥酪。
他心头动了动,面上依然冷淡说道,“你想坐这里就坐吧,不必拿东西来讨好我,我.....”
下一秒。
孟云莞起身,把酥酪挨个分给了书房众人。
上书房中并非只有皇子公主,有些王府世子和郡主也在,世家侯府的子弟们也有选来做伴读的,因此书房中十多个学子,孟云莞不偏不倚,见者有份。
凌朔,“.......”
孟云莞分了一圈,回到座位上时,攒盒中只剩一块孤零零的酥酪。
青年秾丽的容颜上脸色极冷。
孟云莞恍若未觉,捧起攒盒凑近,咬着嘴唇笑,“二皇兄,这不是别人吃剩下的,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是小兔子形状嗷。”
凌朔沉默的看着她。
小兔子.....
他轻轻捻起一块酥酪,质地细腻,形状上佳,凌朔心中浮起一个隐隐的猜测。
面上依然波澜不惊的,“你搁那里吧,我想吃的时候会吃的。”
小姑娘眼中显而易见失望之色,正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周太师进来了。
端严的目光扫过底下,随即轻咳一声,开始授课。
孟云莞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前世与三位兄长一起上族学,常年稳居第一。后又因天资出众被逼代兄科考,那几年她一学起来便是悬梁刺股夜以继日,跪求大儒出山讲学,又东奔西走寻找考前押题,才终于换来一朝蟾宫折桂。
孟云莞恨极了侯府那三兄弟,唯有在学业上,她十分庆幸。
毕竟那些年的真才实学,都是落在她自己身上的。
散学后,凌书澈凑过来,逮着空子就奚落孟云莞道,“喂,乡巴佬,刚刚夫子讲的那些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懂?就这还想考过我呢,啧啧,你现在认输,或许本殿下还能考虑饶了你!”
孟云莞微笑,“殿下,我听懂了一大半。”
凌书澈不信。
今日的功课偏难,他都才只听懂了一半,孟云莞怎么可能比他还厉害?
“我看你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是硬的。”他轻蔑道,“等你到时候考不过我在地上学狗爬,我看还硬不硬的起来!”
凌书澈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们走远。
孟云莞背起书箱也要走,身后,凌朔突兀的问了一句,“孟姑娘听懂了一大半?”
孟云莞脚步一顿。
回过头,男子的双眸似能洞察一切,如同从前在床笫间耳鬓厮磨时那般直逼人心。
她蜷了蜷手指,面上只温顺笑道,“二皇子折煞我了,我怎会有如此天分?方才我是为了不跌面子,故意在太子殿下面前那么说的。”
凌朔眼中的狐疑始终没有淡下去。
他紧紧盯着孟云莞,可少女眸光清澈,朝他行了一礼后便径自离去。
良久,他才意味不明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