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死寂中格外刺耳,门外是长信宫里云芷苍白而笔直的脊梁,以及她身后年幼皇孙懵懂清澈的眼。
门外,是森然列阵的铁甲,是冬日惨淡天光下反射出的冰冷寒芒,是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命令交织而成的无形囚笼。
云芷牵着萧澈的小手,走出这座华丽的牢笼。
孩子的指尖滚烫,全然的信赖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这微小的温暖,就是此时唯一支撑她的东西了。
周淮带领下的北府军队立刻分开站好左右两边,动作十分整齐,铠甲相碰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
护送的场面十分庞大,护卫更像是无声的押解。把太子妃和皇长孙牢牢地包围在队伍中间。
皇后指派的执掌事务的大宦官手握着黄色懿旨,微微一笑不笑的样子躬身行礼:
“娘娘,皇长孙殿下请吧,皇上还在等呢。
云芷没看他,平静的目光掠过了周淮那张沉稳又带有一股军人之气的脸庞,最后望向了那条通往养心殿的漫长而压抑的宫殿通道。
她微笑着点头,语气平淡:“有劳周校尉保护了我。”
她特意加重了“护卫”二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认命。
周淮抱拳,沉声应道:“末将职责所在,定保娘娘与殿下无恙。”
部队已经开始移动了,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有规律的声音,以下下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头。
两侧宫道上偶见急急忙忙避让的宫人,都是低眉敛声,不敢正眼看这奇怪的仪仗队。
萧澈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给吓到了,靠近了云芷身边,小声地问道:“母妃,我们要去哪里?
皇祖父的病…很严重吗?”
云芷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子清澈而又略带忧虑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她心里面像是被针给刺了一下子,勉强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稚嫩的小手道:“去问候一下太祖。”
澈儿乖,皇祖父看见你,病就会好些的
她不能告诉孩子,他们正在步入的,是一个陷阱。
皇后“侍疾”,绝非简单的尽孝那么简单。在皇帝病重、在权力真空之时把太子妃、唯一的一位皇孙拘禁在养心殿里,无异于抓到了最有利的棋子。
萧墨寒派出去的兵“护卫”就更直接地把这种控制放在了明面上,既是在朝皇后示威,又将她母子置入自己视线中。
前路莫测,杀机四伏。
她感觉身后周淮如影随形般的目光,也感觉前方向着养心殿那边越来越浓烈的药味与压迫。
两股力量明暗皆是如此地把澈儿与她当做了棋盘上的重要棋子。
走到了一座宫殿的拐角处,一阵冷风吹着枯黄的树叶旋着向队伍前面掠去。
云芷下意识地把澈儿往自己身边拉紧,宽阔的袖袍被风刮得呼啦作响。
就在刚才风声小了那么一瞬间,她的余光好像看到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闪过。
错觉?还是…真的有眼睛在高处冷冷地盯着这一切?
她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不过表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只是更加紧了抓住自己儿子的手。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因为澈儿在她身边。
她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在这绝境中,为孩子撕开一条生路。
队伍向前行进,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宫道中,一步步地接近象征帝国最高权力、此时被病气所笼罩,并且充斥着各种阴谋诡计的养心殿。
养心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闷响,仿佛一道生死界限。浓重的药味掺杂着龙涎香,那种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膛里,让人透不过气来。
殿内的光线很暗,重重的明黄纱幔垂着,挡住了天光,也遮住了皇帝真容。
宫女们低下头屏住呼吸,脚踩在华丽的地毯上没有声音,行动时宛如鬼魂。
云芷牵着萧澈的小手走进这座死寂的宫殿,今天特意给澈儿换上了一件湖蓝底色无花纹锦袍,在这压抑阴冷的空气里留下一点生机。
但周围的寒冷气氛仍旧让小孩子害怕,他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指,整个人也靠在妈妈的身上寻找着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
“儿臣携皇长孙萧澈,奉旨来给父皇请安侍疾。”
云芷在离龙榻几步之地时停住脚步,敛衽施礼,声音被她有意压得很低很轻。
萧澈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拱了双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孙子澈儿给皇祖父请安”。”
龙榻之上有了动静,沉闷的咳嗽声起,帷幔中一只干瘦的手拨开一角,皇帝的脸色闪过一下,灰败、眼窝深陷,曾经睥睨天下的双眼如今却浑浊无神。
当稚嫩的童声传入他耳中,他的眼皮才费劲地抬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而烦躁的“嗯”。这就是回应了,多日的疾病和政治上的崩溃已经把他的耐心全部消耗掉。
侍立在一旁的太医署院判见状马上走上前去,低声向云芷道:“太子妃,陛下刚刚服过药,正在需要安静地休养。”。
云芷心领神会,正准备带着澈儿去到一边,当做一个安静的背景。
但是萧澈却一点也没有被这恐怖的气氛给吓到。
他仰着小脸蛋儿,一双清亮的眼眸跟母亲一模一样,里面没有一丝的惧怕,有的只是好奇。
他看着龙榻上的那个看上去很虚弱,很痛苦的男人。
是父皇的父皇。他突然就挣开了云芷的手。云芷心里一动,想抓住他,已经迟了。
孩子迈着短小的双腿,小心地一步步走向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榻。
这时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总管太监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正准备迈步阻止。
只见萧澈站在床边,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皇帝。
他用那种软糯清亮的奶音一字一句地问道:皇祖父,您现在是不是很痛呢?
皇帝眼中的睫毛静止了下来。萧澈见祖父不理他,却并不气馁,反而伸出自己的小手。
他学着宫人往常抚平自己手背的模样,极其轻柔的,在皇帝露在外面的手里,笨拙的一下、一下的拍着。
嘴里还在念着哄自己的话,“皇祖父乖,不怕、不怕。”
“澈儿给皇祖父呼呼,痛痛就会飞走啦…”
这些稚拙的安慰出自三岁的孩子之口。
在这死寂压抑的深宫病榻前,是如此不合时宜。
却又…如此真实。
云芷的呼吸凝固了,她甚至不敢去想龙颜震怒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皇帝慢慢悠悠,非常慢地,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那么涣散烦躁,浑浊的眼中映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直勾勾盯着榻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关心。
那一把笨拙的触碰,暖得不像话。
像一束弱小又纯净的光,毫无防备地照亮了他那颗被病魔、权术、猜疑折磨得寒冷疲倦的心。
他身居九五,一生都是敬畏、谄媚、算计包围。哪有如此纯粹的关心?
许久,皇帝干裂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张因病痛而紧绷僵硬的脸庞上,肌肉竟然极其艰难地松动了一丝。
那一丝松动,牵扯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真切的笑意,“澈儿…”他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钝刀刮过。”
到皇祖父身边去吧。
萧澈听令似的凑上前一些,眼睛里全是信赖。
“皇帝费力地把胳膊抬起来。”
那只曾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已枯瘦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落在孙儿柔软的发顶上。
“背…背一首诗给皇祖父听。”
皇帝声音虚弱地请求着。萧澈毫不紧张,立时鼓足勇气,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地背诵起来。床前有明亮的月光,像是地上的霜一样。
“抬抬头,看看天空中的月亮。”“低下头,怀念故乡…”,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宫中久久回荡。
把药味给驱散了,也把那股子盘旋不去的沉沉死气给驱散了,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原本是昏蒙蒙的,如今竟然生出了些极淡的光来。
待澈儿背完后,他又低声询问了一些启蒙的基础问题。
澈儿一一回答,尽管显得稚嫩,但可以看出他的聪明才智。殿内众人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真是出人意料,前几日陛下因气急而怒不可遏,甚至连太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却对这样一个小小的三岁皇孙表现出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
云芷站在旁边,看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作为母亲的喜悦和自豪,又有对未知祸福的担心和警觉。澈儿的纯真无邪不自觉地打动了帝王的心。
但是突如其来的恩宠,到底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毒药?尚且未知。
最后皇帝似乎用完了力气,缓缓地合上双眼。
而他眉头上的忧思也慢慢退去。他摆了摆手,声音仍然很轻柔,但是带有不容质疑的温润之气。
“好了…澈儿有心了…”“朕,乏了…”
云芷连忙上前要把儿子带回去。却听得那皇帝又是开口,像是自己喃喃说话一般,又似是说与大殿内所有的人听,“纯孝聪慧,乃朕之慰也…”。
这一句话,却是极轻的。
却如惊雷,响彻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边。
随即,皇帝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对着总管太监说道:
“皇长孙萧澈,孝心可嘉,朕甚是欢喜…特准许他…可时常入宫陪朕…不必循规蹈矩…”
“是!奴才遵旨!”总管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再看萧澈时,目光就大不相同。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腰上,他摸索着解下一块莹润剔透的蟠龙玉佩递给澈儿,“这个…给你。”
“可以拿去玩了。”
这个时候满殿的人都静了下来,这可是陛下贴身佩带的玉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赏赐给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云芷心里警铃大响,嘴上可不敢露出来,只得拉着澈儿肩膀,让他谢恩。
快,谢皇祖父恩典。萧澈懵懂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玉佩,摸上去感觉冰凉温润,十分好看。
他甜甜一笑:“谢皇祖父,澈儿喜欢。”
皇帝脸上再次闪过一抹笑意,终于彻底摆手让他们离去。
云芷抱着儿子,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玉佩,冰凉的温度几乎烫到她的手心。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可心底却是一片寒意。澈儿今日本就是意外博得了圣心,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恩宠”,也将他们母子彻底推上火上。
它必然是各种势力眼中的焦点,或者被拉拢,或者忌惮,或者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她低下头看儿子那张纯真无邪、不知道暴风雨就要到来的笑脸。
她把他的小手攥得更紧一些,圣眷不是和风,是足以将他们撕碎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