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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父母病重,御医难请

    夜色墨浓,把朱雀大街上青石板染出幽幽冷光来,云芷的马车驶至大街尾端。

    前头,尽是无垠般的黑甲士卒,还有那高高的戟林。

    那一股子北境铁骑的血腥煞气,几乎要把整片空气都给冻住。

    青禾掀开车帘,脸上惨白:“娘娘,我们…过不去。

    云芷不语,推开车门径直走下车去,风卷起了她的裙角也带走她身上还未消逝的来自皇宫里凉意。

    她就这样,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道钢铁与血肉组成的防线走去,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惧怕。

    她走近的时候,最前面的士兵动了。

    他们没有拔剑,没有阻挡,只是随着她的步伐向两边慢慢散开。

    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相互摩擦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就像是海潮退去了。

    一条通往云府大门的道路,在她面前,无声地被让出,这是萧墨寒下的命令,他包围了整个云家,但是唯独给她留下了一条道路。

    云芷心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快又被更加汹涌的焦灼感淹没,她加快速度,几乎是跑着冲到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前。

    大门紧紧的关着,没有半点光亮,也没有半丝声响,死一般的寂静,像是一个大坟墓。

    她伸手去敲门环,用力的拍打。“开门!”

    “开门!”

    她的手心被粗糙的铜环硌得生疼,可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来人!开门!”

    青禾也跑过来跟着一起敲门,声音带着哭腔,“福伯!王婶!开门!小姐回来啦!”

    许久,吱呀一声。

    紧闭着的大门旁边,角落里的小门被打开一道缝。

    一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探出来,她还是一副睡眼蒙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四处看了看:“哪位?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云芷心上一沉。

    守门的,怎么换了人啊?

    青禾厉声喝道:“放肆!睁开你狗眼好好看看,这就是太子妃大人,就是云家大小姐!”

    小厮愣了一下,随后挤出一个油滑的笑容,并没有开门的意思。

    哟,原来是太子妃娘娘。

    你怎么回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云芷,目光里没有半点敬畏,只有令人作呕的估量。

    “福管家说了,府里出大事了,老爷夫人病重,谁也不见。就算是王公贵族也得按照规矩来。”

    云芷全身的血液变得冰冷。“让福伯出来见我。

    “福管家正忙,哪有功夫搭理你。”小厮撇撇嘴,“娘娘您还是回去吧,别让下人们难做。

    云芷推开了他,准备进去。“哎呀!你怎么还往里闯啊!”

    几个家丁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堵在了门口上,虽然不敢动手,但明显是不让进的。

    这时候,院子里面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又吵闹起来了,这是个什么样子啊!”。

    只见穿着锦缎圆领袍、身体有点胖的一个老者,在一些仆役的陪伴之下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大管家福伯也看见了云芷,露出假意惊喜的表情,拱手作揖行礼,不过他的态度里有着敷衍的意味。

    老奴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不知道娘娘深夜前来,没有远迎,罪过罪过。

    云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爹娘呢?

    福伯叹了一口气,用上了腔调说道:“老爷和夫人病了,已经安歇了。大夫吩咐过,要休养,实在不方便会客。”

    见客?云芷险些失态,忙以袖掩唇,堪堪将喉间那点荒唐的笑意压了下去,只余一双眸子,如静水微澜,漾开些许讥诮的波纹。

    这回是在自己家,她倒是变成了“客”。

    “福伯,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要见我的爹娘。”

    福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换上了为难的表情,“娘娘,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嘛。

    现在府外是什么样子,您不是最清楚的?摄政王把我府给围住了,这是想抄家灭族的节奏啊!”

    “你是太子妃,身份尊贵,这时候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万一沾染了什么东西,连累了太子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似有深意。“再说,现在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老奴要稳住局面,安抚大家,处处都要打点。这开销…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图穷匕现。

    他不是在挡,而是在敲诈。

    他算准她急着要救父母,又算准她如今的身份尴尬,在这个时候来跟要这个“打点费”!“我…”青禾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福伯,你是被狗吃了吗?你忘了一句话,你的身契可是还握在小姐手里呢!”

    福伯一言,非但没有吓到福伯反而笑了。

    那就是满脸的轻蔑和嚣张。

    青禾姑娘,这叫一个时过境迁,如今的云家啊,到底还是谁的天下可说不准呢。”

    “云家都要垮了,一张身契,哪里放在眼里?”,他看向云芷,不紧不慢道:“娘娘,老奴可是一片好心。”。

    你给了银子,老奴自当把老爷夫人伺候的妥妥帖帖。

    你不给怕什么,这个府里人多口杂,不是我吓你,万一真有个闪失…我就不好说话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云芷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吐血。

    家还没有被人攻破,但心中的蛀虫已经将其啃噬得千疮百孔。

    她缓缓合上了眼睛,在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悲痛与绝望都被沉入海底化作一潭幽深的寒水。

    她不怒了,也不笑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福伯,仿佛看死人一般。“青禾。”“奴婢在。”

    “我妆匣里最底层暗格中有一个紫檀木盒,拿过来。“青岚,你快去吧。”

    青禾虽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往马车跑去。

    福伯望着云芷这一幕,不明所以,但还是胜券在握。

    他认为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要去取钱。

    很快,青禾捧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就跑回来了。

    云芷接过盒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来。

    里面并没有珠宝,并没有银票。

    只有一卷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文书。

    她缓缓地展开锦缎,取出一份已经泛黄却完好无损的契书。

    正是当年云家祖宅的地契。

    背面还用朱砂写着“云氏家业,代代相传”八个字。

    更令人惊心的是这地契下面压着一块象牙腰牌。

    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文渊。

    是先帝御赐给云相府的“文渊阁行走”的腰牌。

    见牌如见人。

    在场的所有家丁仆役,大概不知道这腰牌分量有多重。

    但福伯,那一瞬看到那腰牌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

    脸上血色刷地褪光!

    丞相的信物啊!

    代表云家清誉地位的东西啊!

    这一拿出来,整个云家上下谁敢不从?

    怎么会…这腰牌不是跟老丞相一起下葬了吗?

    老爷不会早就…

    云芷拿着那枚腰牌,一步一步走到福伯面前。

    她声音很小,但是很清脆。

    “福管家,你还记得这东西吗?”

    “现在我要告诉你。”

    她高举着腰牌。

    “这个家到底该由谁做主?”

    福伯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大小姐……老奴、老奴……”

    他结巴着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哆嗦得跟筛子似的。

    云芷的声音很冷:

    “父亲把云家祖宅地契和这枚腰符一起交给了我。”

    “他说过,要是有一天云家遭难了,凭着这个信物就能整顿家业,肃清门风。”

    她俯下身子凑到福伯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呢。”

    “福伯,你真有本事啊。”

    福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味飘散开来。

    云芷直起身子,不再看他,高声道:

    “张武。”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目憨厚的护院统领应声而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福伯身为云府管家,欺主瞒上,中饱私囊,败坏门风,即刻革去其管家之职,杖责三十,查没其名下一切产业,将他一家发回原籍!若有求情者,同罪处置!”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满院寂静,所有人都被云芷这般雷厉风行的处置吓傻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婉娴静的小太子妃?

    分明是执家法、正门风的云氏家主啊!

    张武毫不迟疑地沉声道:

    “遵命!”

    一挥手,两个护院上前将瘫成一团泥水的福伯架起来向后院拖去。

    福伯哀嚎着求饶的声音渐渐远去。

    云芷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从今以后,我云芷重新执掌云家。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云芷也不再废话,转身大步往内院父母住处走去。

    穿过荒草丛生的小院,推开斑驳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暮霭的湿冷扑面而来。

    房间内昏暗一片,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

    她的父亲躺在床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奄奄。

    而她身边坐着一位老妇人是从小照顾云芷的王婶。

    “小姐”…

    王婶见到云芷便落下了眼泪。

    云芷冲到床前,死死攥住父亲那双枯瘦的手。

    冰冷的温度让她的内心一震。

    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医理,虽不精通,但脉象还是懂一些的。

    此时指尖传来的是一个微弱而紊乱的脉象。

    还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迟滞感。

    这绝不是普通的病!

    “请过太医没有?”她哑着嗓子问。

    “没……”

    王婶哭得不成样子,“福伯说宫里下了禁令,太医院没人敢来,京城的大夫也都推脱不来。”

    云芷的心往下沉。

    萧墨寒封府,萧瞻断她后路,福伯这个家贼又在内作乱。

    她的双亲被逼到这般地步!

    她再探母亲的脉象,也是生机微弱。

    “不对。”

    这脉象不对。

    “看似衰败,实则暗藏一股极隐秘的燥邪之气。”

    不是病。

    是寒毒。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慢性寒毒。

    云芷浑身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炸开脑海里。

    她猛地站起身子,死盯着桌上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