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暗,火把劈啪声成为这沉闷氛围中唯一声响。
光焰将一行人拉出的影子如同鬼魅张牙舞爪一般。
云芷一路走在最前头,单薄的脊背,却像出鞘利剑一般昂然挺立。
身后跟着一脸愁容的萧瞻和紧紧被他抓着的小身板,萧澈。
之后就是脸色跟锅一样黑的陈玄以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一帮禁军。
从云府的大门到巷口的囚车不过百步之遥。
每一步仿佛踩在寒凉的刀尖之上。
陈玄的目光灼热地想要将云芷的影子烧透,那一抹瘦小倔强得像疯了的身子,此时此刻,在他眼中远比沙场上的任何一个敌人更令人恐惧。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妖精?
不过区区一个太傅的女儿,竟会有这么大胆的捅破天的气势和滴水不漏的心思?
伪诏。
她怎么敢!
她在禁军与太子面前大喊这两个字!
此刻陈玄的心脏还在自己胸膛里激烈的拍打,每一次都伴随着沉重的回响。
他连想都不敢想万一,万一云芷说的是真的,他会怎么样,他的陈玄,他的家族,会遭受到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不可能,一定是她急中生智想要脱罪的污蔑之言!
是的,就是这样!
他就不停地对自己说,可额头淌下的冷汗却不留情面地将内心的恐惧给泄露了出来。
最后一群人停在一具囚车前。
真正意义上的囚车,四面是婴儿手臂粗细的铁栏杆,全焊接着,又小又臭,浑身发着生铁锈与霉气味。
看见这么一辆囚车,陈玄才觉得重掌全场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刻意拔高几分,满是报复的味道。
“云小姐,你请吧!”
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不是说护送嘛。
这就算是陛下赏你的“护送”吧!
萧瞻的脸一瞬间就没了颜色,骤然一步上前将云芷挡在身前。
“陈玄!你这是什么胆子!”
“芷儿没判罪,你怎么敢用车囚芷儿”
陈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太子殿下息怒,云小姐身份不同,乃陛下钦定之要犯,小吏生怕她半路…‘失踪’,这才使出此等手段。”
“你…”
萧瞻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可云芷轻手轻脚地拉住他的衣袖。
她静静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像是什么都能安抚下来,就连萧瞻本来要说的那些话也都给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随即看向陈玄,突然笑了起来,那笑没有抵达眼底,清冷如霜。
“陈大人,有心了。”
她根本就没去看一眼囚车,直接走向旁边的那辆稍微宽敞一些的普通马车。
“既然叫作‘护送’面圣,就不能太张扬,否则会惊动了圣驾。”
“我想陈大人是不会在意,让妾身和太子殿下以及这小孩子坐同一辆车的。”
她声音清淡而平缓,在陈玄的心中重重地砸了以下。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这案子里的‘关键人证’啊。”
“总不能让他走着去见父皇吧?”
陈玄脸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开了个染坊。
他当然想啊!
恨不得立即就把云芷这个妖女扔进囚车,让她受尽屈辱!
只是,他不敢。
四个字—“关键人证”,又一次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萧瞻不再是以前任他怎么玩都行的太子了,现在是被云芷强拖到战船上当“同伴”的人。
今天敢用囚车来羞辱云芷,明天萧瞻就能向陛下告发云芷对待太子太苛刻。
最重要的是,他该怎么跟陛下交代?
说他囚车上押着一个主动去见皇上,并且控诉他说假圣旨的女子,这不就是给自己套了个“构陷东宫,欺君罔上”的罪名嘛!!
陈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几乎是把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随你。”
云芷不再看他,转过身扶着车辕上马车。
萧瞻连忙将萧澈抱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车帘一落,外面的视线就都被隔绝在外。
陈玄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感觉整自己从头到脚就是一个耍猴!
“走!”
他大声吼了一声,翻身跳上马鞍,用力挥舞着鞭子抽在马臀上,将一肚子的郁闷全都撒了出来。
马车慢慢动了,车轮碾在青石路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声音。
车厢里光线黯淡,空气比外面更加沉闷。
萧瞻坐立不安,他看向旁边的云芷,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芷儿…”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刚刚…把我吓着了。”
“控告陈玄伪造圣旨,没有证据的话就是欺君大罪啊!”
云芷没看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景象,神色黯然。
她在押宝。
押的是父亲对于儿子的一点舐犊之情。
押的是帝王不允许臣子假传圣旨,触犯皇权的底线。
而且那九五之尊心机多疑,她只要种下伪诏与构陷东宫这两个念头,按照皇帝的性格来讲,必定要彻查陈玄是不是真心诚意的了。
只要一查,皇后和国舅的把柄就会被发现。
这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是这场豪赌,她把云家上下押了进去,她把自己押了进去,也把萧瞻萧澈的命给赔上。
沉甸甸得像是要把她的脊梁砸碎。
方才在院中,她气势汹汹,把陈玄逼得步步退缩,不过是个她使出浑身力气支撑出来的假象。
此时危险稍缓,那根绷紧到极点的弦一松,排山倒海般地疲乏与后怕便呼啸着将她淹没。
她的手脚,到现在还是冰的。
“芷儿,你听我说。”
萧瞻见她不说话,更急了。
“一会见到父皇,什么话都不要说,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逼你要这么做!”
“父皇就是再生气,看在我是他儿子的份上,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
云芷终于收了眼,望向他。
这就是萧瞻,天真、中庸甚至愚钝,却拥有一颗旁人不可企及的赤子之心。
虽不能做合格的太子,但在此时此刻,他愿意用自己的一条命来保护她。
云芷的心中划过一丝复杂而暧昧的暖意,可也只是如此。
‘殿下,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她嗓音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弓已上弦,没有回头之路。如今的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萧瞻还想说什么,被细微的动作打断了。
萧澈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挪到了云芷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来用一双漆黑纯净的眼眸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惊恐、害怕,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忧虑以及羡慕。
他察觉到她的脆弱。
下一秒,萧澈就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的,却很坚决的抱住云芷的腰。
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单薄,但是却努力把小小的身体挺直了一些,好像要靠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一样。
“娘亲”,他用柔糯的童声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澈儿不怕。”
轰一声“娘亲”,如同一缕和煦的暖阳,以下击中了云芷心中最温柔之处。
之前强行搭建起来的心墙,此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故作坚强都在这次拥抱中找到一个发泄的地方。
云芷的身体轻轻一颤,她反手将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属于孩童的奶香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在鼻尖缭绕。
她那颗狂跳不已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安定下来了。
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澈儿。
为了他,她必须要赢也要一定得赢。
而萧瞻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紧紧依偎的“母子”二人时已经彻底怔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芷。
卸下所有的锋芒与算计,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慰、一个疲倦的女人。
而那个小小的她,给予她最大的力量。
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在萧瞻心里翻滚,是心疼,是羡慕,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嫉妒。
他作为大周太子,在最危险的时候,所能做到的事情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可是此时此刻任何的话都已经苍白无力了。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守护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芷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眼眶发红但是那种疲惫被坚定的光芒所代替。
她轻拍了一下萧澈的背,低声说:“澈儿乖娘亲没事。”
她不再去看萧瞻,又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中那座巍峨宫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权力的中心,正在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去投身其中。
马车骤然一震,停了下来。
车外,禁军统领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车厢的寂静。
“殿下、云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