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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巷口木牌

    侧殿阴冷,刺骨入心。

    玄影拖拽的力道毫无怜悯。

    手指死死掐着她受伤的手臂。

    痛感随着每一步加重。

    血又从伤口中渗出。

    一滴、一滴。

    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

    云芷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摇摆不定。

    屈辱、疼痛、寒冷交织成一张网将她困住。

    她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蝶,连挣扎都是多余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一亮。

    朱漆大门敞开。

    “吱呀——”

    刺耳的声音像一声终审的宣判。

    玄影松手,背后传来一股大力。

    云芷被直接推出去。

    她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府门外的青石板上。

    “砰!”

    身后两扇巨门轰然合拢。

    巨大的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门内是滔天权势。

    门外是朗朗乾坤,再与她无关。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晃得她睁不开眼。

    寒风裹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就这样狼狈地趴在地上。

    乌发散乱,夹杂着残雪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单薄的囚衣早被血污尘土浸染得不成颜色。

    街上行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惊异、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不是云相的女儿云芷吗?”

    “就是她!看她现在这幅模样,跟街上的乞丐有什么区别啊!”

    “嘘!云家早就完了!听说她爹娘快病死了,她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吧?”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些议论,一字一句都成了无形的尖刺扎进云芷的心里。

    曾经,这些人见到她时哪个不是低眉顺目?

    曾经,她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如今,她沦落成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烂泥。

    云芷的手指动了动,想靠着地面坐起来。

    可是萧墨寒的话,抽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目光将自己凌迟。

    屈辱吗?

    但是比这更深刻的,是恨。

    对他的恨。

    他要她的身,要她的命,还要灭她的心。

    碾碎她的尊严,再像垃圾一样丢在大街上让人观赏、嘲笑。

    好狠啊,真的好狠啊!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呼呼往里灌。

    云芷慢慢抬起手。

    那双手被碎瓷划破,血肉模糊。

    一片嫣红的梅瓣黏在凝固的血痂上,颜色红得刺眼。

    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卷浸透了她心头血的帛书。

    云家最后的真相,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文不值。

    她的牺牲,她的屈辱,都成了空欢喜。

    不,不应该啊。

    一股力量,从她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

    云芷用肘撑住冰冷的地,一点一点艰难地支起身子。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她的面前。

    车夫扬鞭喝骂:

    “哪来的疯子!挡了贵人的路还不快闪开!”

    云芷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是一只戴着硕大东珠戒指的手。

    露出一张涂脂抹粉却刻薄无比的脸。

    “哟,我说这是谁啊。”

    车里一个女子故意惊呼着掩唇,一双丹凤眼里的嘲讽都要溢出来了。

    “这不是我们京城第一才女,云大千金吗?”

    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李嫣然。

    以前跟着她身后叫姐姐最甜的人。

    也是云家出了事第一个跟她划清界限的人。

    李嫣然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放肆的转悠。

    最后落在她的狼狈模样上。

    “啊哟喂,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这么一身衣服……啧啧!我们家里给小猫倒夜香的大妈比你还体面。”

    旁边的丫鬟也嗤笑着帮腔:

    “小姐你就别说这个了,罪臣的女儿穿件破衣裳已经很不错。”

    李嫣然笑得花枝乱颤。

    “也是也是。云芷看你这几年的情分上我就让你去吃个小亏吧”。

    说着摸出来一锭银子轻轻的抛给她。

    “磕个头谢谢主子这钱足够给你们俩死鬼老头买口薄皮棺材”

    父母啊,又是父母!

    这两个字又烫到了云芷心里。

    可她的死灰也终于燃起了一点幽光。

    那是逼到绝路才有的眼神。

    她盯着地上的银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马车里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

    并未说话,却轻笑出声。

    这笑容落在她苍白浸透血丝的面上,竟生出了几分怪异与森然。

    李嫣然被吓的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李嫣然。”

    云芷开口了,嗓音干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我记得,去年吏部缺个官儿,你爹深夜跪在我家书房外两个时辰,求我爹通融。”

    李嫣然脸色骤变:

    “你胡说!”

    “我还记得,”云芷不理她的惊怒,“你为了让我引荐太子,送给我一对血玉镯,你说只要你能见着太子一面,甘愿为婢。”

    “你……你血口喷人!”

    剧痛却让她清醒过来。

    她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撑住地面。

    摇晃着站起来。

    单薄的身体,背脊却笔直地挺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李嫣然,你今天得意的样子,最好能维持一辈子。”

    “不然的话,今日你如何羞辱我,他日我就如何百倍奉还给你。”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地上散落的银子。

    弯腰捡起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帛书。

    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动作显得十分珍而重之。

    然后转身,拖着一身伤,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背脊依旧挺直,再不回头。

    身后是李嫣然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路人杂乱无章的议论声。

    一切的一切,都被她当做耳边风一样毫不在意。

    将军府二楼窗边,萧墨寒将楼下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在羞辱中倔强地站起来说那些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以为她会彻底崩溃。

    会哭闹,会绝望,会变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她没有。

    她的确很绝望,但那灰烬之下,却有黑色火苗悄悄燃烧起来。

    一团纯粹恨意与不甘点燃的火。

    倒是有趣了。

    一把能思考的刀,麻烦。

    而一把知道自己所有仇恨该冲向敌人的敌人,而不是主人的刀……

    或许,会更锋利一些?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无声敲击着。

    这把刀磨得太快,锋刃竟开始隐隐倒映出自己的一丝身影。

    失控的感觉从心底泛起,眉心微微蹙起。

    云芷不知道身后那道打量她的目光。

    她只是走着。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是脚步却出奇的坚定。

    我要回家,我去看我的父母。

    萧墨寒说的没错,现在我没有死的理由。

    闭嘴,听话,好好活着。

    我会是个好狗,会咬人的好狗。

    就在拐进街角的时候,有一人从巷子里阴影里走出来。

    擦身而过,并不快,就是撞了她一下。

    “得罪。”

    那人轻声呢喃一句,便消失在人群中。

    云芷被撞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

    突然感觉到手心里被人塞进去一样东西。

    硬硬的,小小地,还带着一点温度。

    摊开手掌一看,竟然是一个刻字的小木牌。